第4章 醉枯丰,醒牵红(1/2)
姬离上仙被禁了足,同她那位寻常不露面的女儿一道。
杏花芳主爱憎分明,以不听宣调的名头,将二人关在水镜深处,特命人禁止探望。
阿摇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偷摸着来探望她们,满目朽木不可雕,“姬离大仙许是日子过得畅快,作这些幺蛾子呢?人间去我一个,是不够还是怎的,非把自己连小容儿搭上才够?”
说完又屈指弹她,“还有你,小容儿,修行未满五千年,就敢随你阿娘趟这浑水,是觉得自己能耐大是也不是?需得庆幸芳主们仁善,若但凡她们心里记些事儿,这牢都有得你们坐穿。”
话是不错,他们只被禁足了十余年。修行无日夜,十几年光阴,弹指就能过去。
彼时正是人间第十年,芳菲难掩深秀色,千里稻花正娉婷。荒年饥景像五更天的晓月辰星,伶仃在梦境之外。
姬容做了场梦。
梦里云深雾重,大雪盈头,百姓逃窜,路有髀骨。
朝廷施粥的铺子燃着浓烟,排队的人从城北候到城南,锅中炊米可数,城外流民四布。
祈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老天开恩,求求您,开开恩,给条活路吧!”
她似乎立在风中,好像只要她愿意,一息能至八百里;却又如蒲草般飘散,似乎九州大地,眨眼就能略过她眼前。
她向那群流民靠近,不待她举动,眼前景象骤然放大,褴褛的老人和枯瘦的孩子便在她眼前——他们爪甲乌青,皮肤黑紫,拜倒在地上时,孩童眼里的懵懂清晰可见。
他们不知在求谁,大概他们求谁都无所谓,只要能让他们在下一场雪前食可裹腹,衣能蔽体。
她伸出手来,像一阵潦倒的风,眼前景象灰尘般四散。
她立在连绵破篷外,迎着惨白的月,看到三三两两的活人坐在各自篷中,面无表情。
仿佛迦蓝殿里的佛陀,无悲无喜。
穿过杂乱篷帐,她定在一个灰发老翁前,看着他手捧着死灰色手臂,牙齿黑红。
似乎看见了她,老翁颤巍巍将那只手臂举起,“饿了吧,闺女?这里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天寒地冻的,能吃的都被吃光了,眼下能吃的只有这个了。”
“生的也能吃,别嫌弃啊。吃了就能活命。”
她讷讷接过,手臂横躺在掌心,像砧板上的两鳃极速翕动的鱼,等着下一场凌迟。
半空中传来声音,“谷价踊贵,米斛万钱,无得处,民相食,死者太半。”
民…相…食…
她蓦然想起先时见过男人的脸,“我有什么办法!没有东西吃,若不是饿疯了,谁能舍得?”
天上开始飘雪,又快又急,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待望向四周,便再也瞧不见破落的布篷和木然的篷中人。
这场雪,浩浩荡荡地,覆下满地荒唐。隔着三重厚雪,她看到尸骨堆叠在脚下,模样是道不出的狰狞。
她伸出手来,雪立在手上三寸处便被呼啸而过的风刮去不知何处。覆地的雪被高卷,白茫茫一片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建兴三十一年,谷雨。城郭皆空,死者枕路,民存无一二,九州萧条,百木始生。”
天光破云分雾般直射下来,廓然清明——远方寺庙萧索,荒草从墙隙间长出。大开的寺门里,伫立的花神像神情悲悯,恍然在花界遥遥普度着众生。
无花无子,无子无花。
司管苗稼的谷神历来受人敬重,掌诸花开败的花神除为人所知的姣好容貌,一度为人遗忘。
于是,花神也遗忘了那些遗忘她的众生,一忘便忘了十年。
从此人间,十年梦魇。
那个声音低低絮语,“此乃天命,十年荒芜,不可改。”
为何是十年?她拧眉沉思。
梦中,她忘了前事,只记得,这场劫难,持续了七年。
第七年,她同阿娘一起来到人间,从初春行到冬至,每至一处,便有一处木植遍生,到第十年,人间已是姹紫嫣红开遍。
她记得,她同阿娘在人间有数座庙宇,皆塑着泥胚身,容貌千奇百异,有似寻常饥妇人,有似白发短臂媪。
庙里无香无祭,只座下老民哭号动天,“花神娘娘,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我吃了人,吃了两个,都是用自己孩子换的…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娘娘原谅,但求娘娘看在我孩儿命苦的份上,为他们来世寻个好人家,莫要再有我这样的狠心父亲。求求您了,花神娘娘!”
一张张黝黑的脸,泪痕交错着泥印,他们叩拜虔诚,前额咚咚地叩出红印来,卑微着求个原谅。
漫天神佛无法原谅,原谅是故人的事。能活下去的,都有些故人。
她的记得里,没有建安三十一年,九州萧条的影子,眼前的荒庙,却真真实实的没有信众来叩拜。
丧乐沿着曲折山路飘来,唢呐声撕心裂肺。
她立在半山处,眺望山下的村落。面黄肌瘦的庄稼汉子着一身不得要领的麻服,替人装殓。
尸骨被一卷卷草席裹着,沉入草阔中。一同入殓的,还有分不清是谁的残肢断骸。
“大家都是可怜人,希望你们来世投个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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