妯娌商量(1/1)
傍晚时分雨势愈发滂沱起来,雨雾连天罩下,滴滴嗒嗒的搅得人心头烦燥不堪。大娘子手中的绣针落下又拨起,绣棚裹着的上好缭绫在昏灯下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这么个落雨天,兼之发生白日里的事,大娘子心中似有一团火,几乎没有办法扑灭。
“啪”的一声,她把绣棚往桌上反扣,隔着雨幕朝东厢的客房眺望过去,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纤瘦的那道明显一颤一颤的抖动,不肖说,定是三娘子在朝郑氏哭诉。
她还有脸哭!大娘子的脸色从来没有这般难看过,同时生出浓浓的无力感来。若非郑氏存了攀附权贵的心思,对三娘子无限溺爱,否则又怎会发生今日的丑事……可是千错万错,事情既已发生,就该想法子解决,而不是她母女俩躲在房中避不见人。
大娘子的双眉紧皱,也不撑伞,行到客房门口时,依希能听到里头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同时还有郑氏的辱骂声。她倚门听得一会,只听母亲来来回回俱是在那破口大厉胡九郎母子两个,却没有半分苛责三娘子的话,大娘子的火气不由蹭蹭的往上冒,她深深地吐出几口气强忍着怒火隔门唤了声郑氏。
很快屋门自里打开,郑氏亲自来开门,见是大娘子,郑氏的面色微缓,把女儿迎进屋,便朝她讪讪地努了努嘴,示意大娘子去劝慰仍在小声哭泣的三娘子。
大娘子瞬间脸色铁青,她二话不说径直行到三娘子跟前,身上的气势一变,仿佛挟裹了一身的怒火扑向妹妹,厉声道:“你还有脸哭!是怕人不知道你今儿做下的糊涂事吗?还是叫人同情你所受的羞辱?”
三娘子被大娘子的指责一时难以接受,“哇”的一声哭倒在床上,又拿被子把头蒙住,一副不想见人的模样。
大娘子气得倒仰,伸手要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却被郑氏拦下。都到这个时候了,她仍然维护小女儿,对大娘子口气极不善的数落道:“你就是这样做长姐的吗?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不说替我想辙,一味骂你妹子有何用?”
大娘子一时心灰意冷,暗叹郑氏糊涂,想说出口的劝戒在舌尖打了个转儿又吞回去,罢了……大娘子摇了摇头丧气道:“娘,这事瞒不住,还是通知家里吧!咱们李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如今几个兄弟身上都有功名,这事万一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做人?况且我李家受此羞辱下都不做声,旁人又如何看待咱们家?
道理郑氏都懂,但人心有偏差,手指头有长短,况且她素来偏疼三娘子,自是不赞同大娘子的话,急道:“万万不能让你爹他们知晓,若是得知三娘子的事,只怕打死她都有可能啊。”眼见大娘子丝毫不为所动,郑氏也来气了,口气强硬道:“你如今是杨家人,李家的事还论不到你操心,今儿借住一晚,明日我和你妹妹便归家,这事你只当做不知情罢!”
大娘子彻底无语,顿时明白郑氏这是打算瞒得一时是一时,说不得还要出甚么昏招,大娘子岂能放任不管,想了想仍苦口婆心的劝道:“您能瞒多久呢?咱们家眼下已是吃亏,好在三娘子并未失贞,得要爹和几个兄弟商量着拿出个主意来才是,您可万万不能再胡乱出招。”见郑氏不出声,也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了,复规劝道:“依着我的看法,三娘子这个闷亏咱们是吃定了,为免多生事端,还须得尽快给三娘子定下一门亲事才行,明年秋闱,若是大郎四郎几个为这事分了心,秋闱不利,那才是得不偿失啊!”
这时三娘子把被子一掀,也不哭了,气恼地看了大娘子一眼,狠声道:“我谁也不嫁,偏要入她胡家的门,就不劳大姐操心我的婚事了。”
大娘子被她气笑了,这孩子简直被郑氏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到这会了竟还想着要嫁入胡家,这是发梦呢!懒得和她多说,转而看向郑氏试探道:“莫非娘也是这个打算?”
郑氏面带尴尬,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但面对大娘子她莫名的心虚,说出来的话便显得分外没底气,讪讪道:“眼下她们两个都这般了,你妹妹不嫁给那胡九郎,还能嫁给谁?”
大娘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中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缓了几息这才站稳,眼神落在郑氏和三娘子的身上,只觉得她们面目陌生得可怕,暗暗叹气,晓得再说甚么都是多余。
第二日郑氏和三娘子果真一早就归家,大娘子亲自送她们回来,下得马车时,郑氏频频使眼色与大娘子警告,一旁的三娘子亦面带哀求之色的瞅着她,大娘子心一软,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竟连家门都不入便折返回去。
得了消息的吴瑞玉和周素贤连忙出来迎郑氏等人,大娘子的马车早已调头远去。妯娌两个并不知大娘子来过,一行人进堂屋,就着晨光打量,三娘子的脸上并未留下甚么痕迹来,郑氏也看着像个没事人一般,周素贤悄悄地与吴瑞玉丢了个眼神,二人都暗叹这母女俩是有多大的心呐!
立夏颤颤惊惊地跟在三娘子身后,见张妈妈望过来的眼神含着几分深意,她顿时把头一缩,越发躲到三娘子的背影里去。
这一小小的动静被郑氏看在眼里,生怕叫人看出甚么端倪,连忙出声打发女儿回屋,又敲打立夏:“好生服侍姑娘,若有个差子,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这是在警告她不得乱说话,立夏越发不敢直视任何人,委委曲曲地跟在三娘子身后,看三娘子草草地与两个嫂子福了一礼,便紧紧跟着退出堂屋。
毕竟心里搁了事,郑氏朝两个儿媳看了一眼,开口问了几句家事,便为三娘子寻了个借口,道:“昨日我才到杨家,发现忘了带东西,便打发人回来让三娘子与我送去,盘桓到下晌,你大姐见天色不好,便留我和三娘子住了一宿。”
妯娌二人权当不知情,吴瑞玉四平八稳的接话笑道:“婆母怎不在大姐家多住几日,左右家中也无事。”
郑氏摇头回道:“你大姐家事琐碎忙得很,哪里敢再烦她。”她话虽这么说,眼神却在周素贤身上停了片刻,暗忖这是个人精,万万不能叫她看出甚么来,晓得说多错多,便端起茶盏略微吃了一口,问起李庸是否有家书寄来。
李庸才走几日,这会即便有家书也没那么快到家,知郑氏不过随口问起,周素贤便回道:“并没收到,想是还要过几日才有家信到家吧!”
端茶送客,妯娌二人也没想多逗留,起身辞出来,行到屋檐下相视一笑,都摇头轻叹,两人都是聪明人,这么大的事,想来郑氏必定有主张,但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小环一早就被周素贤遣去打听胡家的事,临近晌午方才回来,周素贤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一沉,她把如意打发下去,示意小环长话短说,道:“看来我猜测得没错,胡家必定在京中发生甚么事情,这才来荆州投靠亲戚的。”
小环竖起大姆指赞道:“奶奶猜对了,这胡家虽说是书香门弟,但这些年来家族子弟凋敝,已渐没落,只得那胡文瀚之父仕途最好,入瀚林院做了编修,是胡家最有出息的人,只是那胡瀚林生性风流多情,家中姨娘小妾无数,在外头也有数个相好的,据平七爷说,那胡瀚林因迷上一妓子,要纳进门抬做姨娘,胡太太严氏不肯,夫妻之间因此生了罅隙,那胡瀚林因此并不着家,把那妓子梳笼置了一外宅,可惜好景不长,那妓子跟人跑了,胡瀚林一气之下病倒,后来竟得知那勾引妓子之人乃是严氏安排的,病中竟被活活气死了,这事后来自然瞒不住有心人,严氏日日被婆母责难,再没法在胡府呆着,这才携了一双儿女避到荆州来。”
周素贤叹了一气,暗忖亏得是找平绍那厮打听,不然平家一定把此事瞒得严严实实地。如此看来,那严氏的确是个火爆性子,怪不得把三娘子狠狠地羞辱一通。这样的人家,实不是良配啊!可叹郑氏和三娘子还把那胡文瀚当宝。
“平七爷可还有说旁的?”周素贤收敛心思追问道:“那厮精得像只狐狸,你这么大剌剌的问他胡家的事,肯定要叫他生疑。”
小环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替自己喊冤,道:“实在不是奴婢把昨日之事故意说出来的,是那平七爷太过厉害,三两句便叫奴婢透了底。”
周素贤摇了摇手,说不怪她,别说是小环,便是自己一个不留神也很可能被他套到实情,只怪那人的段数太高,复问道:“他既是知晓了实情,有可说甚么?”
小环眼晴一亮,咪着双眼笑道:“七爷说会叫人把那胡文瀚好生教训一顿,替咱们李家出口气。”
还出口气呢!他和李家有甚么关系?周素贤不禁头疼的想,这么好的机会这厮怎会放过,不给李庸添点堵便不是他了。唉……眼下真是一团乱。
小环见她皱起眉头,哪里不晓得她的担忧,连忙宽慰她,“奶奶莫担心,七爷还说,只要奶奶想,便是叫严氏上门来提亲也不是甚么难事,只要奶奶点点头,他会想办法叫这门亲事成真。”
这下周素贤更加头疼了,暗忖小环心思单纯,那厮打的甚么主意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情债好欠,欠下了便要用数倍奉还的,生意人岂能亏本!
胡家的事自然是要和吴瑞玉通气的,寻了个空隙,周素贤把胡家之事一一和吴瑞玉细说,妯娌两个都露出愁容。
吴瑞玉思量一会,便叹气道:“没想到婆母也看走了眼,这胡家哪里是甚么好人家,只怕是个花花架子外面看着光罢了。”
周素贤苦笑道:“婆母这个人呐,总在小事上斤斤计较,大事向来糊涂,这回三娘子的事,只怕背后少不了婆母的纵容,若我猜得没错,三娘子定不会罢休,眼下吃了这么大的亏,她必定会想法子嫁入胡家,与那一家子痴缠的,我眼下担心,若昨日私会受辱之事传出来,大伯和四郎只怕少不了被人嘲笑指指点点了。”
吴瑞玉的面色现出凝重,事关李廉和李庸的名声仕途,丝毫不能马虎,思量半晌,便和周素贤商量道:“此事不宜拖太久,免得三娘子和婆母那边又出甚么妖娥子,今儿晚上我来试探大郎的态度,依我的想法,还是尽快给三娘子寻一户人家订下亲事为好,我料那严氏灰溜溜地离京,便知也是个好脸面的,只要三娘子不再和那胡文瀚痴缠,严氏定也不希望多结一门仇人的。”
但愿如此吧!眼下也只得先见步行步,便赞同道:“我和你一样的看法,嫂子若有甚么吩咐只管叫我,反正不能再让三娘子在外惹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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