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处置（1/1）
今日天色并不大好，阴沉沉的铅云在天际翻滚着，眼看要有一场大雨落下。马车一路行来，妯娌两个不无担忧，这若是男女私会被她们撞见，依着三娘子的脾性，她二人只怕会遭埋怨，但若是不来，又怕三娘子吃亏，倘若这会她人真有个好歹伤了闺誉，最后事情还是得要李氏兄弟去烦恼。
这都是甚么破事啊！周素贤直叹三娘子胆大妄为，竟然偷偷跑出来与人私会。眼见马车停在庙旁边不远处，她扶吴瑞玉下马车，问得她这一路颠簸并无大碍，心中这才稍微松口气。
真武庙并不大，香火也不如何鼎盛，但这会庙中上下竟连半个人影子都无，妯娌两个这么一打量，双双交递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有不好的预感。
先前盯稍的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晓得事关重大，连忙把她们妯娌往里边引，急切切地道：“两位奶奶哟，这下可不得了了，出事了！”
果然……周素贤停下脚步，示意这婆子快说，“出了何事？三娘子人呢？”
吴瑞玉抚了抚小腹，眼含忧色地朝四周张望，脑海中忽然闪过适才庙前的那道斜坡与一辆印着平府徽记的马车擦身而过的情形，暗道平府嫡幼女的好日子就在这两日，这时候平府的女眷又怎会来真武庙？
婆子苦着一张脸显得难以启齿，朝后堂努了努嘴，苦笑道：“三娘子这会正在后堂的厢房里。”
吴瑞玉抬脚欲往后堂行去，婆子连忙将二人拦住，并往一旁的配殿去，从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后堂的全貌。婆子这才把事情从头到尾不作任何隐瞒的交代清楚，“……奴婢尾随三娘子到这里，便看见她和立夏随那送信的婆子往后堂去，因后堂的门口守着人不让进出，奴婢便躲在这里偷偷瞧着，虽隔得远，但也看得真切，三娘子独个儿进了中间的厢房，立夏被人拦下来，过了小半刻钟，那胡太太带着一群仆妇却来了，好大的仗势，一来便把庙里的人都赶走，奴婢怕出事，悄悄地爬到外头的枣树上偷瞄，只见那胡太太命人踹开门，当场把里头搂在一处的三娘子和胡公子抓了个正着……”
吴瑞玉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两道秀气的眉毛已深深纠起，女儿家的闺誉到这会算是全没了，只怕还会连累家中兄弟姐妹，不禁又气又恨，重重叹一声“糊涂呀……”
周素贤摇了摇头，在旁边劝道：“三娘子素来胆子比天大，这回犯下错事并不稀奇，嫂子莫动气，还是听听后面如何再说。”
婆子连忙道：“那胡太太着实厉害，进屋后便命仆妇把三娘子从胡公子身后拽出来，叫人剪着手腕扇了几个耳瓜子，那胡公子立在他老子娘跟前竟连声都未吭，活像老鼠见了猫儿一样怕得要命，也不想着维护三娘子一二……”眼看她妯娌二人的面色顿时铁青一片，婆子也觉着这种事情说来丢人，复简洁道：“三娘子倒再未受甚么折辱，这几个耳瓜子许是把人打懵了，随后胡太太和胡公子一群人很快离去，三娘子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并不曾出来过。”
这下倒是棘手了，眼下她二人都有同一个顾虑，三娘子是否丢了女儿家的清白？若她没了清白，这个公道如何向胡家讨？依胡太太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把三娘子狠狠地羞辱了一顿，这般恶意下，又如何肯让三娘子进门！
糊涂人做糊涂事，周素贤朝后堂那处紧闭的厢房看过去，实在无话可说，暗忖李青娥性子要强，又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定是不会咽下这口恶气的，往后只怕李家不会太平了。
吴瑞玉到底进门不久，并未摸透李青娥的脾性，虽恨她做下这般丑事来，但生怕遭此羞辱下会寻短见，便要去后堂把人劝出来归家再说。
周素贤却将她拦住，语重心长道：“大嫂虽是一片好心，但也看人会不会领情，她做下这桩事来未必愿意我们做嫂子的知晓，眼下我倒觉着咱们还是不要出面的好，权当今日并未来过这真武庙罢；至于三娘子这边，看来只能是婆母来接人了。”
吴瑞玉何等聪明，一下就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本是丑事一桩，依着常理想，也知不欲旁人知晓，况且若是三娘子事后追问她们如何出现在这真武庙的？若叫郑氏得知是她们暗中遣人跟踪三娘子，又该是个甚么想法，到那时必定会生出一场大风波来！原本踏出的脚步顿时踌躇不前。
周素贤把吴瑞玉的手轻轻一挽，劝道：“大嫂放心，依着三娘子的心气儿，寻短见甚么的倒不至于。”她朝四面一睃，不远处已隐隐有人声传来，便道：“她身边有立夏在，若里头有个甚么，立夏机灵着哩，咱们正该趁着这会无人先离开此处再说，至于该怎么通知婆母来此处接人，还需好好商量，免得露出甚么马脚来。”
吴瑞玉出身大族，自诩甚么事情没见过，但这会依然被三娘子的胆大妄为惊骇到了，心中深腾起一股浓浓的羞耻感来。她狠狠跺了跺脚，深知周素贤的顾虑是对的，只得无奈道：“如今只好依弟妹所言，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妯娌两个来时悄悄地，去时也没引起甚么动静，二人在马车上商量了个妥当法子。没过一会，郑氏便得了消息，听得女儿在真武庙叫她去接，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大娘子把前来送信的妇人盘问一遍。这妇人原本是在真武庙门口摆摊子卖果子的，也说不清是谁要她来这里送信，大娘子深知此事关乎亲妹的闺誉名声，只好命人拿来一吊赏钱予那妇人，并敲打数句不得把此事外道等等……
那妇人甚是伶俐，连忙一口保证下来，并喜滋滋地离去。
大娘子看郑氏的面色不虞，心中有所猜测，把屋里的闲杂人全部打发得远远的，这才旁敲侧击地问起三娘子的事情来。郑氏这会六神无主，生怕三娘子出事，面对大娘子的试探和担忧，晓得糊弄不过去，只得把三娘子和胡文瀚之事略说了个大概。
大娘子一听显些晕厥过去，暗道母亲糊涂，心中猜测今日事情有蹊跷，急忙唤人备马车，和郑氏一道赶去真武庙。
天儿开始飘起零星几滴雨来，周素贤和吴瑞玉的马车停在真武庙不远处的隐蔽处，果然将将一个时辰过去，郑氏和大娘子便赶来此处把三娘子接回去，其过程如何，自是早就叫守在庙里头的耳报神报予二人知晓，得知大娘子狠狠地甩了三娘子一耳光，直骂她糊涂，周素贤和吴瑞玉俱是摇头叹息，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怎地三娘子和大娘子相差这般远，哪怕三娘子只有大娘子一半的聪明就好，也不会做出今日这种事来。
眼看郑氏一行人灰溜溜像作贼似的从真武庙离开，周素贤又好气又好笑，看吴瑞玉一脸的凝重，有心宽解她一二，便出声打破这一车的沉闷，道：“嫂子不如猜猜，这会她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大娘子处？”
吴瑞玉倚在车壁上，冷幽幽道：“这还用猜，只怕今日三娘子和婆母是不会归家了。”于李家的人来说，她们做媳妇的终归还是外人，郑氏可从来没有把她们当作是自己人看待过。
周素贤见她看得明白，掩了嘴笑道：“咱们也算倒霉催的，当作不曾知道此事吧，终归良心上过不去，奈何这件事婆母掖着藏着还来不及呢，咱们妯娌若是插手，只怕妥妥地要遭婆母的记恨和三娘子的怨怪，你说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呀！”
她这话含着几分俏皮，吴瑞玉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了，心中却晓得并非周素贤没个两全的主意，而是在表明她的态度，妯娌两个共进退。吴瑞玉唇边隐隐含了个笑意，颇有担当的道：“这事只怕纸包不住火，咱们先观望着，我这边先遣人去打听打听这胡家的事，总不能事发后两眼一抹黑。”又想到李廉若是得知此事后只怕会爆怒，她揉了揉额头，简直不敢想像。
妯娌两个赶在饭点归家，郑氏和三娘子果真没有回来，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不动声色的各自回房去。
小环服侍周素贤换衣，今日三娘子的所做所为她在一旁看了个真切，眼见如意去后头灶房忙活，便小声嘀咕道：“三娘子会做下这事来，说来还该怪在太太身上，谁家这样宠姑娘上天的！这下好了，连累得两位奶奶还要偷偷摸摸地替她收拾烂摊子。”
周素贤淡淡扫了她一眼，小环晓得自己又多话了，吐了吐舌头连忙噤声，但心中却十分不忿，根子就坏在郑氏那头，好好的姑娘家，若非做娘的暗中授意，又怎会在闺中和外男接触。
周素贤知她所想，往手炉里添了块炭，幽幽叹道：“这里不是在咱们家中，凡事慎言，况且她毕竟是四郎的亲妹妹，她名声有损，咱们脸上就好看了？这件事你就把它烂在肚子里，任何人都不能说出去。”
小环应了声“是”，忽听外头有些动静，她把耳朵贴在窗棂边上听了一阵，原来是大娘子打发人来递话，来的是陈妈妈，说是大娘子要留郑氏和三娘子住上一宿。
周素贤听小环这么一说，便知自己猜着了，三娘子叫人扇了几耳刮子，面上必定留有痕迹，这般归家必定引起风波来。
这会周素贤开始纠结起来，到底要不要插手呢，眼下若要打听胡家的事，还真有一个好人选，她想了想，还是硬不起心肠来，不为别的，只为李庸回来不叫这些狗屁倒灶事烦心，便招小环上前吩咐道：“明儿你去寻平七爷打听胡家的事，最好把胡家为甚么会避来荆州一事也弄清楚了，如果可以，你试着向平七打探今日事情的后续，若有甚么风声传出来，咱们也好做打算。”
小环连忙“哎”了声应下，暗道周素贤就是心软，依着自己的想法，任得郑氏和三娘子去折腾才好。
吴瑞玉领着陈妈去拜见李伯忠，他毫无所觉，郑氏不在家反而乐得逍遥自在，听得三娘子不知何时也去了大娘子处，也并未察觉到甚么不妥。反而是李廉轻微皱起了眉，待用过晚饭后回屋，随意问起吴瑞玉，“两家离得又不远，今日娘怎地和三娘子宿在大姐家？是不是大姐出了甚么事？”
对于他的敏锐，吴瑞玉暗中叹气，面上却不露任何端倪，只道：“下晌用过午饭后，婆母就说要去大姐家瞧瞧外孙去，没过一会三娘子也去了，四弟妹在家里住，我不好把她撇下，便未随同婆母一起去看望大姐,想来只是寻常走动，并非大姐有事吧！”
李廉“哦”了声，便把这事丢开了，看吴瑞玉的小腹渐渐地隆起，初为人父的喜悦漾在脸上，他轻轻地抚上去，见无甚动静，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一边温声道：“究竟是个小子还是个姑娘哩！”又仰头朝吴瑞玉看去，笑哈哈道：“这个‘好’字是先女后子，那咱们就先生个闺女吧！像你一样温柔贤淑，将来一家有女百家求。”
吴瑞玉羞涩的嗔他一眼，道：“我却和你相反，先生个小子，将来才好保护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就像相公这样做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人。”
夫妻俩的感情日益攀升，李廉起身把她揽进怀里，柔情万分的道：“珍珠，嫁给我这样的穷小子可否后悔过？”言罢很是自信的一笑，道：“是我李廉有福气这才娶到你为妻，且看将来为夫替你挣一副霞帔诰命回来。”
吴瑞玉眼眶微湿，紧紧地依在他身上，日间曾有过的后悔到此时都烟消云散了，暗忖即便郑氏和三娘子再作妖，只要李廉待她真心实意，那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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