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1/2)
柯枭是天生的剑者,手里握着的长空剑是他从小到大的陪伴。
放眼天下,在剑之一道上,能敌得过柯枭的人,屈指可数。
犹记得五年前,关山越仗剑闯江湖,对上初涉江湖的柯枭,缥缈山一战,柯枭伤了左眼,关山越弃剑学刀。
一个成为隐目子,一个成为墨刀客,相继跻身“五秀”之列。
湮倍感失望的是,柯枭和关山越没有成为仇敌。
柯枭向来独来独往,经常在深山密林里修行,短则数月,长则两三年,不与外人接触,也不与旁人交谈。
关山越举止洒脱兼之性情跳脱,比剑输给柯枭之后,有段时间每日都要上山找柯枭切磋武艺,输了就倒在地上耍赖,赢了就拖柯枭下山去玩,一来二去,入了柯惜的眼,进了她的心。
那个对关山越而言,无关紧要的那人,却是湮珍而重之放在心上的人。
如果没有柯枭把关山越引来九柯门,她的悲哀会不会少一些?
看清柯枭的第一眼,左手剑就刺了过去,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简单的招式。
刺心一剑。
柯枭不发一言,见招拆招,长空剑并不出鞘。
湮越打越兴奋,表情狠戾,牙尖嗜血,眼角和眼尾都在发红,衬得深蓝色的眼睛极为冷冽,在夜色中划出道道蓝色光弧。
最终在被柯枭剑鞘点喉时,脱力软倒在地。
柯枭走近,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沉默地将她拦腰抱起,往西厢房走去。
疲累到极致是淡化存在感的浮动,湮蜷在柯枭怀里,好像悬浮在他的手掌之上,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和他“嗵、嗵”的心跳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湮开口说:“放我下来。”
柯枭依言将她放开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湮抬头看他:“怎么,没打够?”
那只不染尘埃的右眼淡淡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我去打水”,转身走了。
声音干涩,太久不说话的缘故。
柯枭这次只闭关修行了半年,提前回来了。
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柯枭结束修行回来了……
那个姓关的岂不是又要频繁往山上跑?!
湮烦躁地推门进去,一边扯开领口散热,一边翻衣柜,在房间里逗留了很久才拿着换洗衣物出来,去了隔壁的专属浴房,浴桶里已添满了水。
柯枭已回到东厢房,灯光下,看着手里的信发呆。
信是柯小贝写给他的。
柯小贝是九柯门的老幺。
说她先去极北之地的冰脊山看看冰寂花开了没有。
她说想用冰寂花治好他的左眼。
她说她有话想当面告诉他~
柯枭伸手摸向刘海下的左眼。
他不怎么去触碰那道斜长的伤疤,他不在意自己受伤。
但柯小贝在意。
当年柯枭直面关山越那一剑,不闪不避,抬手将长空剑刺向对方的心窝。
关山越一边骂他“疯子”“不要命”,一边痛痛快快认了输,并遵从比约,不再碰剑。
缥缈山一战后,找柯枭比剑的人很多,输的人一样多。
除了关山越弃剑学刀外,有些人一蹶不振,退出了江湖,绝大多数的人忽视比约,继续磨练剑技,也继续和人比试。
关山越曾经开玩笑:“既然输者弃剑的比约形同虚设,为何不取消?莫非是柯少侠懒得说?”
当时柯枭擦拭着长空剑,没有回答。
一旦在剑道上输给别人,此生不再碰剑。
不厌其烦地次次重申,都是对自己说的。
柯枭不在意别人违约与否,唯一的变化是从被人挑战变成了挑战别人,未尝败绩,只除了有一次。
半年前,隐目子柯枭与青衫公子言珏对战平沙海,平局告终。
正好,再去挑战言珏一次。
言疏阁就在冰脊山脚下。
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的湮忽然闭着眼骂了句:“大半夜不睡觉,练什么剑?!”
但是,知道有个人和她作伴一起彻夜不眠……
感觉还不错。
彻夜沉眠的人则在月下编织着梦境。
关染小时候经常发烧,一发烧就晕晕乎乎的。
每个月长老要考察课业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她太紧张还是太用功,总在前一晚开始犯晕乎,好在她不怕喝苦药,习以为常地从隐长老那里接过药,痛快地一口闷下,砸吧砸吧嘴,皱着眉去喝糖水。
第二天轻飘飘进学堂,成竹在胸地回答长老的提问时,余光能瞥见姜竹之频频回首看她,心中暗笑,面上却很正经。
下学之后就一个人慢悠悠晃过药田走进莽莽深林。
从森林出来,十次有九次可以看见姜竹之和其他师兄弟一起挽着裤腿在药田里忙活。
她会在田堤上停留一会儿,静静看他专注地和其他少年讨论着什么,姜竹之经常是背对着她的,有时转身之际正好瞥见关染在那儿站着,会下意识抬起手背遮一下自己的唇角。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掩饰嘴角的笑。
情难自禁地,流露出喜悦的隐秘笑容。
青涩而羞涩。
软化了她的心。
关染原本木呆呆的脸便也会情不自禁笑起来。
姜竹之会从药田里走过来,微仰着头笑看着她:“要回家去?等我一起吗?”
关染摇摇头,看了眼药田里的其他人,说:“你接着做你的事情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姜竹之便挥挥手,叮嘱道:“路上小心。”
关染笑笑,转身走开了。
她不想影响到他。
然而,她不可避免被他影响了。
她选择了逃避。
关染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发呆,也越来越频繁地在各个长老的授教期间走神。
她会和损友霍小茉一起称病逃学,只是在阡陌小道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就让她觉得惬意很多。
关山越会带着她去后山逮兔子,下河捉鱼,也会约上各自的朋友一起在晚上放烟花,吃烧烤。
这么多的场景里,却没有姜竹之的影子。
姜竹之已经开始出谷行医了。明长老经常带着他的得意门生外出游历,一走就是好几天。
关染陪着隐长老待在落云谷,她不向往谷外的生活,只偶尔在想起姜竹之的时候,会设想他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
她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说。
当初那个缠着她说东说西的少年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会笑着把所有心思藏在心里,不与人言说了。
姜竹之是专注于行医救人的,关染知道。
姜师弟和云师姐才是志同道合的两个人。
关染不仅医术不精,还有意和他背道而驰。
她从被他仰望,变成了仰望他。
关染开始有意躲着他,躲不过就大大方方打个招呼,不过说两句话就匆匆擦肩而过。
一边躲着他,一边注视着他。
害怕被看见,又期望被看见。
关染知道自己生了病,相思病。
关染把自己沉浸在那痛苦的隐秘愉悦里,肆无忌惮而强自压抑。
她恨不得整日整夜待在森林里,听着江湖中千奇百怪的人间事,给自己描绘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关染和姜竹之的交集越来越少,交情似乎也越来越淡。
那一天,太阳很大,蝉鸣声很响,近于无声。
关染坐在树上,看见姜竹之从山坡那边走过来。
他已经从谷外回来五天了,关染看见他竟有了隔世之感。
她见证了姜竹之由一根小豆芽抽条成挺拔的小树,又蜕变为矫健的小鹰。
她却第一次见沉淀了泥沙与金砂的湖湾。
姜师弟比她这个师姐更早更快地长大了。
关染没有任由姜竹之路过,她真有点儿想他了。
“喂!姜竹之!”
关染扶着树干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挥手,紧张地期待着。
树下的姜竹之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极自然地笑了。
关染是被大君啄醒的,睁开眼的时候被林叶间的太阳闪了眼。
“大君?什么时辰了?”
“已经晌午了。”
青艾的脑袋探过来,正巧挡了太阳光,关染看不清她的脸。
“小艾?啊……我以为我还在梦里呢。”
“做什么梦了?你明明笑着却流了眼泪。”
关染伸手就要抹脸,被青艾拦住。
“别碰,脸上刚涂了药。”
“啊?”
关染还没反应过来。
大君在她耳边叫。
关染脸上的迷蒙没了,十分担忧害怕地问:“我不是毁容了吧?”
青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扭头去看身后的人。
关染从地上坐起来,也去看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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