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退思院中论国是,一言点醒身边人(1/2)
夜色如墨,燕王府退思院中那盏纱灯依旧亮着。
秋风吹过院中两株老梅,枝叶沙沙作响,将昏黄的光晕摇碎了一地。
朱长姬坐在茶桌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杯的年轻人身上,神情有些恍惚。
她的十二叔祖,那个在宗室中素有清望的贤王,如今竟被朝廷以“私铸钱币、意图谋反”的罪名派兵抓捕。
这消息陈洛带回来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荒谬。
“我在宗室这些年,别的藩王我不敢说,但湘王叔祖——”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是最不可能谋反的那一个。”
陈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他知道朱长姬对宗室事务的了解比他要深得多,燕王府在京师的情报网覆盖之广,远超他的想象。
朱长姬说湘王不可能谋反,那一定是她手中有足够的信息支撑这个判断。
“湘王叔祖这个人,生平最重的便是气节。”
朱长姬的目光落在那幅自己写的“潜龙在渊”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太祖在时,曾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考校诸位皇子的学问。”
“轮到湘王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太祖问他‘何为忠’,他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太祖又问‘若君不使臣以礼呢’,他昂着头说‘则臣当以死谏之’。”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当着太祖的面说出‘以死谏之’这种话——陈洛,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陈洛沉默了一瞬。
太祖洪武皇帝是什么脾气,他虽未亲历,却在翰林院修史时翻阅过无数记载。
那是真正的雷霆之怒,动辄廷杖、流放、诛族的开国之君。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敢在他面前说出“以死谏之”,这份胆魄和骨气,确实不是寻常人所有的。
而这份胆魄背后支撑的东西,是气节——是那种宁死也不愿玷污自己名节的执拗。
这样的人,说他私铸钱币或许有可能,说他谋反——
陈洛缓缓点了点头:“确实不像。”
“宝庆公主也提过湘王的性格。”他补充道,“她认为湘王自尊心极强,实力强,不好欺负,此行任务难度很大。不过,她的出发点只在任务本身。”
朱长姬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
她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建文帝有眼无珠!”
她很少直呼建文帝的名号,在京师的公开场合更是从不说半句不敬之语,但此刻在这间只有她和陈洛两个人的退思院里,她压了多日的愤懑终于溢了出来。
“为了削藩,连贤王也要下手!仅凭一个莫须有的告发便要派兵抓捕——周王、齐王、代王那些人,好歹还有些真凭实据。”
“湘王叔祖呢?一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告发信,便要定他谋反之罪?看来建文帝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削藩削藩,他到底是想削藩,还是想把太祖的儿子们全部赶尽杀绝?”
陈洛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燕王殿下那边,可有打算?朝廷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该做的准备,得趁早做。”
朱长姬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梅枝,将一片枯叶卷落在茶桌上。
她看着那片枯叶,目光复杂。
“一言难尽。”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祖父他——实际上还是忠于朝廷的。”
陈洛微微挑眉。
“他不在乎自己的藩王之位。”朱长姬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那是京北的方向,“你是没见过他在京北的样子。他吃住都在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寒冬腊月亲自巡查边墙。”
“他若是为了富贵,待在京北王府里享福便是,何必这般折腾自己?他之所以抗拒削藩,不是舍不得那顶王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这份沉甸甸的忧虑,“是因为他见过北沅铁骑的厉害。”
“北沅。”
“对。”朱长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脸上,“朝廷里那帮文臣——方效孺、黄子城、祁泰——他们都没打过仗。”
“在他们眼里,北沅已经被太祖赶到了漠北,不足为患。可祖父清楚得很。北沅虽然被逐出中原,但实力犹存。”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一人三马,可以在草原上连续奔驰上千里。这些年边疆看似太平,实则是祖父等人日夜巡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稍有松懈,北沅铁骑便能越过边墙,荼毒中原。祖父担心的,是自己被削之后,朝廷中一帮不懂打仗的文臣拱手把边防断送了。”
“到那时,太祖好不容易收复的燕云十六州便会再度沦陷,中原大地又将遭受荼毒,汉人衣冠——”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低了下去:“太祖一辈子心血,便付诸东流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那幅“潜龙在渊”映得忽明忽暗。
陈洛看着朱长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权谋算计的沉重。
那是真正的忧虑,是肩负着某个宏大使命却无力回天的忧虑。
朱长姬的脑海中翻涌着许多念头。
其实她想得比刚才说出来的还要深。
她的祖父燕王不反,除了忠于朝廷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结——
祖父曾私下对她说,他也怕。
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怕在史书上被人写成谋朝篡位的逆贼。
燕王一脉,世代忠良。
若是反了,便是自毁名节。
可若是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这个心结,她的祖父解不开,她自己也解不开。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极少见的疲惫:“若是如今皇位上坐的是建文帝的父亲——前太子朱标,那也不至于如此。”
陈洛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朱标,太祖的嫡长子,建文帝的父亲。
那个据说仁厚宽和、深得太祖信任的太子,在洪武二十五年因病早逝,死时不过三十余岁。
他的死,改变了整个大明朝的历史走向。
太祖悲痛欲绝,将太子之位传给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跳过了其他所有皇子。
若朱标还在,他继位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继承,诸位藩王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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