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宝庆殿中析兵势,汉王幕后布杀局(1/2)
秋风穿过宝庆公主府的回廊,将檐角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依云殿中,烛火通明,宝庆公主朱文闺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陈洛方才呈上的诏书抄本,眉头越蹙越紧。
陈洛坐在下首,将自己被任命为监军、随安陆侯洛杰前往荆州抓捕湘王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汉王在武英殿上的那番举荐——
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宣读诏书以瓦解抵抗”、什么“充当皇帝的政治目击者”、什么“防范武将矫诏专断”,三条理由条条在理,连皇帝都赞叹汉王考虑周全。
宝庆公主放下诏书抄本,面色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湘王朱柏,不是那么好动的。”
陈洛抬起眼,看着她。
宝庆公主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图上,遮住了湖广那一大片疆域。
“湘王的性子,本宫多少了解一些。”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这个人,文武双全,不是齐王那样的残暴之徒,也不是代王那样的草包。但最要紧的是——他性子刚烈,自尊心极强。”
她转过身,看着陈洛:“他曾说过一句话——‘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当顶天立地,岂能屈膝于人?’”
“说这话时,他才十八岁,在太祖面前对答如流。太祖当时笑骂他狂妄,事后却私下对马皇后说,十二皇子有骨气,像他。”
陈洛听了这句话,沉默不语。
一个十八岁便敢在太祖面前说“岂能屈膝于人”的皇子,如今人到中年,面对朝廷派来抓他的军队,会怎么做?
宝庆公主继续道:“再说他的兵力。湘王府有三护卫,编制上是一万五千余人。这些护卫不是寻常府兵,是他多年来在湖广剿匪平叛带出来的老兵。”
“湘王曾多次率兵平定湖广一带的苗乱和山匪,军事能力在诸位藩王中是数得着的。朝廷这次派三千京营——”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若湘王真的铁了心要反,这三千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陈洛心中一凉。
他虽然对军事不算精通,但基本的兵力对比还是听得明白的。
三千对一万五,还是客军对本土作战,若湘王真的拒捕起兵,别说抓人,这三千人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师都是个问题。
他之前还想着这趟差事虽然凶险,至少朝廷派兵占着大势,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文书监军之职便好。
如今听公主这一分析,这哪里是什么监军,分明是把他往刀山火海上架。
宝庆公主见他脸色变幻,知道他心中所想,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此次行动,并非只靠这三千京营。”
“朝廷会给安陆侯一道调兵文书,届时可调用湖广都司的兵马。湖广都司下辖二十多个卫,总兵力约十万到十二万,分布在湖广各地,主要任务是防苗、防瑶、维护治安。”
“单是荆州周边的卫所,便能调出三万余人。有这三万兵马做后盾,湘王就算想反,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在援军赶到之前吃掉这三千京营。”
陈洛心中快速算了一笔账。
三千京营作为前锋,三万卫所兵作为后援,再加上武德司那数十名缇骑都尉。
这股力量,正面碾压湘王府的三护卫绰绰有余。
前提是他们动作够快,在湘王反应过来之前便完成合围。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消散。
他又想起一件事,脸上浮起几分恼色:“殿下,此次汉王举荐臣随行监军,实在居心叵测。”
“臣与他素无交情,更无往来,他硬是把臣推到这风口浪尖,分明是见臣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想借机把臣调开——或者干脆让臣在荆州出点什么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被算计后的委屈和愤懑,却也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是宝庆公主的人,与汉王绝无半点瓜葛。
宝庆公主看了他一眼。
她那双眼眸在烛光下清亮而锐利,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底去。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本宫知道你的忠心。汉王此计,离间之意昭然若揭,本宫岂会看不出来?”
“但眼下旨意已下,你若不从便是抗旨。汉王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武英殿上举荐你。”
她缓步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你也不必太担心。此行虽险,但也是机会。办好了这趟差事,你在父皇面前便有了实打实的功绩。往后不管是留在翰林院还是转任他职,这份资历都用得上。”
陈洛起身拱手,正色道:“殿下知遇之恩,臣铭记在心。殿下放心,臣定当在荆州稳住局面,办好差事,不给殿下丢人。”
宝庆公主点了点头,眼中的冷峻柔和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陈洛坐下,又嘱咐了几句关于此行需注意的细节——
湖广都司的指挥使顾成,忠于朝廷,在湖广十余年,威震蛮夷,可以信任;
荆州知府王印是方效孺的学生,若有民事方面的需要,可找他协调;
武德司南镇抚司派去的缇骑都尉由郭琮带队,此人是武定侯府世子,又是太祖外孙,身份特殊,行事颇有分寸,可与他多通气。
陈洛一一记下。
当夜,金陵城北,汉王府存心殿。
殿门紧闭,窗格都被黑布遮了。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将寥寥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模糊。
汉王朱文圭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落在面前的灰袍老者身上,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灰袍老者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癯而锐利的面孔。
三品镇国,西湖剑盟核心长老——徐鸿镇。
数月前他的侄孙徐灵渭死在了周权和陆婉儿的剑掌下,而后他又亲手杀了周权、陆婉儿和那两个紫金观学道弟子,将那四人埋在了城南荒野之中。
后来静柔真人查到他头上,是汉王一纸密信替他挡了下来。
这个人情他欠着,今日便是来还的。
“徐长老,”汉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中,“之前的事,本王替你压下去了。”
“紫金观那边,静柔真人是本王的人,本王让她暂不追究,她便不会追究。”
“但你也要知道,紫金观不是本王一个人的紫金观。四个弟子的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徐鸿镇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殿下的人情,徐某记着。殿下今夜召徐某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
汉王笑了笑,没有绕弯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徐鸿镇面前:“徐长老爽快。本王给你两件事。第一件——你去荆州,杀了湘王朱柏。”
徐鸿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杀一个藩王,而且是太祖亲子、当今天子的亲叔叔。
这个分量,饶是他这等三品高手,也不由得心中微沉。
但他没有急问为什么。
到了他这个岁数,进了这个局,有些事不需要问。
汉王继续道:“湘王私铸钱币,证据确凿。但本王参他的罪名是谋反。谋反这条罪,若湘王活着被押回京师,三司会审之下,未必经得起推敲。”
“他必须死在荆州。死在拒捕的过程中,死在乱军之中——这才是谋反者该有的下场。”
他看着徐鸿镇,目光幽深,“官兵不会杀他。洛杰得了密旨,要活口。所以本王需要一个人,替官兵动手。”
徐鸿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第二件呢?”
汉王道:“第二件,是顺带的。此次随军的监军,翰林院修撰陈洛——杀了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是宝庆公主的左膀右臂,也是你侄孙徐灵渭之死的另一个仇人。”
“本王将他交给你处置,算是你我之间的一份见面礼。你替本王办完这两件事,以后徐家便投在本王门下。本王保你徐家荣华富贵,更上一层楼。”
徐鸿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昏暗的烛光中,面容半明半暗,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在盘算。
陈洛,那个在宝庆公主身边出谋划策的年轻人。
那夜他从周权和陆婉儿口中问出,侄孙徐灵渭虽死在他们的手下,但却是误杀。
是陈洛躲徐灵渭背后,将徐灵渭推出,他们收手不住这才误杀了徐灵渭。
事后他反复思量,越来越确信陈洛才是导致侄孙惨死的罪魁祸首。
如今汉王把杀陈洛的机会亲手递到他面前,他没有理由拒绝。
至于湘王朱柏,他虽与湘王无冤无仇,但汉王说得清楚——这是一份投名状。
杀了湘王,徐家便是汉王的人。
汉王野心勃勃,才识过人,若将来能更进一步,徐家便是潜邸旧臣。
他抬起头,看着汉王,沉声道:“徐某此来之前,已与大哥商议过。汉王殿下雄才大略,徐家愿效犬马之劳。殿下吩咐的事,徐某照办。”
安陆侯府,前军都督府佥事洛杰的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宿。
诏书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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