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退思院中论国是,一言点醒身边人(2/2)
因为他不仅是嫡长子,更是从小在军中历练、随太祖处理政务、威望资历都足以服众的储君。
他若削藩,手段不会这么生硬,节奏不会这么急促,藩王们也不会这般反弹。
“书生误国啊。”陈洛轻声感慨。
朱长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还带着方才情绪激荡的余波。
“太祖为建文帝铺路,做得太多了。”
陈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重,像是在叙述某个早已看透的道理。
“建文帝从小生在深宫,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大道理。他知道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什么是礼,什么是法,却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落到实处。”
“他身边那些重臣——黄子城、方效儒、齐泰——哪一个不是饱学鸿儒?哪一个不是文章道德一流的人才?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他顿了顿。
“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心中有一套完美的世界秩序,觉得只要按照这套秩序去做,天下便能太平。”
“方效儒要恢复周礼,黄子城要推行井田,齐泰要一统军权——这些想法本身有没有错?没有。”
“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现实不是纸上的文章。你现在要削藩,国内便会有动荡。动荡起来,边防便会松懈。边防松懈,外敌便会趁虚而入。”
“外敌入侵,受苦的是谁?不是他们这些坐而论道的文臣,是那些在边关浴血的士卒,是那些被铁蹄践踏的百姓。”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感慨,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
“北沅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倭寇还在东南沿海烧杀掳掠。华夏汉族经历了北虏数百年的荼毒,好不容易才从废墟中站起来,好不容易夺回了燕云十六州的北方屏障。”
“如今正是励精图治、由守转攻、再创辉煌的时候!不是搞什么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建设的时候!”
“南颂的靖康之耻有多惨痛——徽钦二帝被掳北狩,皇后嫔妃被当众凌辱,宗室贵女被明码标价卖入军营,汴京城中百万百姓死于铁蹄之下。”
“这才过去多少年?一百年?一百五十年?他们这些读过史书的人,难道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朱长姬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女孩子。
她从小就跟着祖父处理军务,跟着父亲拉拢朝臣,学了满腹的权谋,也在战场上见过血。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老练了,够有见识了。
可陈洛此刻说的这些,她从未认真想过。
她总觉得不对劲。
觉得建文帝的削藩太过急切,觉得朝廷那帮文臣夸夸其谈,觉得燕王府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可她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归结为利益冲突——建文帝要收权,燕王府要保权,仅此而已。
可陈洛几句话便拨开了这层迷雾,让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建文帝不是坏。
他是不够格。
他和他身边那些文臣,根本没有真正治理过这个国家,没有真正面对过外敌,没有真正经历过战火。
他们以为把藩王削掉了,天下便太平了。
可他们忘了——或者从来就不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国内。
燕王一脉一直忧虑的,不是自身的荣华富贵。
是国之大义。
祖父不愿反,不只是因为害怕背上骂名,更因为在祖父心中,这个国家比燕王府更重要。
他怕反了,北境便会乱。
北境乱了,北沅便会趁虚而入。
北沅入寇,中原便会再度沦丧。
那个心结,也许祖父自己都不曾说得太清楚,但此刻朱长姬心中却豁然开朗了。
不是在做私欲的选择,而是在尽忠。
是尽了太祖的忠,尽了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忠。
她忽然想起太祖临终前对祖父说的那句话——“守好国门,莫负朕托。”
八个字,字字千钧。
祖父守了近三十年,没有负太祖。
可如今,太祖的孙子要把太祖的另一个儿子削掉,理由是他有罪,是莫须有的罪。
“建文帝,”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果然是路走偏了。”
陈洛点了点头。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一部分确实是心中所想——他对建文帝削藩的方式确实不认同。
但也有一部分,是他有意为之。
他知道朱长姬是什么样的人。
你跟她谈利益,她会用最冷静的头脑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跟她谈大义,她反而会动容。
因为她肩上担着的,从来不只是燕王一脉的私利。
她想听的是这些——关于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事。
她说出来了,他也听懂了。
她看着陈洛,目光认真而郑重:“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也会转告祖父。”
陈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门外夜风渐凉,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朱长姬依旧坐在茶桌旁,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了几分,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郡主,”他轻声道,“太祖那句‘守好国门’,燕王殿下守了近三十年。这个国门,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守。”
朱长姬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