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宝庆殿中析兵势,汉王幕后布杀局(2/2)
洛杰跪接了圣旨,送走传旨的内监,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幅湖广舆图,荆州周遭的山川河流、卫所关隘都用朱砂细细标注过。
他站在图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从京师的点一路向西,顺着长江逆流而上,越过武昌,越过汉阳,最后落在荆州。
荆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荆州了。
上一次去湖广,还是洪武二十五年。
那时他尚在壮年,随沐英征讨云南边区叛乱,后又奉调参与平定贵州、湖广一带的少数民族起义。
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苗人的毒箭从密林中射出来,防不胜防。
那一仗打得苦,他手下的百户折了三个,士卒死伤数百,但他终究是把叛乱的寨子一个一个啃了下来。
沐英在奏报里夸他“临阵果毅,有父风”——他的父亲洛复,是开国名将,尤以平定云南之功得封安陆侯,死后追封“黔国公”,谥号“威毅”。
朝中老将提起洛复,至今仍要赞一句“忠勇无双”。
那是他洛杰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父亲病逝,他嗣了爵位,回了京师。
安陆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朝廷俸禄优厚,府邸气派,锦衣玉食。
他每日去五军都督府点个卯,回家便是听曲、斗鸡、养马、纳妾。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是十几年。
当年的百战老卒,如今腰围粗了两圈,上马都要人扶。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军营的帐篷里,耳边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
然后他侧过身,看见身旁熟睡的美妾,听见窗外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声,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京师躺了十几年了。
祁泰举荐他,他很意外。
兵部尚书祁泰,当年与父亲有些交情,大概是记得他年轻时打过的那几场仗,觉得他还算个能用的人。
但祁泰不知道的是,他洛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苗疆山路上咬着刀背跋涉的年轻将领了。
他老了,也懒了。
更让他踌躇的是,湘王朱柏不是寻常人物。
湘王文采风流,却也是带过兵、平过叛的。
湖广一带的苗乱、山匪,湘王率三护卫多次平定,军事能力在诸位藩王中是数得着的。
他手下的三护卫约一万五千余人,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善战。
朝廷只给他三千京营,虽说有湖广都司的调兵文书做后盾,但卫所兵分散各处,集结需要时间。
若湘王真的拒捕,就凭这三千人,他能不能撑到援军赶到?
他心里没底。
他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诏书上那个名字——翰林院修撰陈洛,随行监军。
陈洛。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
翰林院的修撰,年轻的,新科状元。
他平日里跟文官素无交集,翰林院更是从来不去。
这名字怎么会耳熟?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些日子,他回府时经过前院,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偏厅出来,女儿洛云霏送到门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宾客,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下人说是翰林院的陈修撰,来找二小姐的。
陈修撰。陈洛。
洛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侍立的长随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侯爷有何吩咐?”
“去把二小姐叫来。”
洛云霏来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履轻快。
进了书房,她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请了安,抬起头时却发现父亲面色不善。
洛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士卒。
“你和翰林院的那个陈洛,是什么关系?”
洛云霏一怔。
她万万没想到父亲深夜把自己叫来,竟是为了问这个。
她心中念头急转——父亲从不关心她与谁交往,今日突然问起陈洛,定是有什么事让她父亲注意到了这个人。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拿不准父亲的态度,便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平淡:“陈洛是女儿的追求者,对女儿很是殷勤。不过女儿与他并无逾矩之举。”
洛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又问:“此人是什么背景?哪家的子弟?”
洛云霏如实答道:“他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家中并无背景。不过他文章诗赋极好,是今科状元,被宝庆公主看重,时常去公主府问策。公主殿下对他颇为赏识,听说削藩的条陈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洛杰的脸色沉了几分。
寒门出身,没有背景。
一个穷酸书生,靠几篇酸文和巴结公主混了个状元,混了个翰林院修撰,就敢觍着脸往安陆侯府跑,来追他洛杰的女儿?
他安陆侯府是什么门第——开国名将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军功传家的勋贵世家。
一个穷书生,拿什么来攀这门亲?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这个穷书生如今还成了他的监军。
自古以来,监军便是朝廷派来盯着武将的。
打了胜仗,监军有份报功;打了败仗,监军头一个参你。
偏偏这些监军大多是文官出身,不懂军务却偏要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拿圣旨压人。
他洛杰打了半辈子仗——至少在十几年前打过几场硬仗——如今却要被一个二十左右的酸儒监军,想想便觉得窝囊。
偏偏这监军还整天往他女儿跟前凑,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他洛杰是靠女儿巴结监军、讨好公主才捞到这份差事的。
“不成体统!”洛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你多大的姑娘了,整天跟些穷酸书生厮混,也不想着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那些个文官,尤其是那些翰林院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肚子里全是算计。你爹我在朝中这么多年,见的多了——今日捧你,明日便能踩你。”
“你跟这种人走得近了,传出去什么名声?你当安陆侯府的脸面是天上掉下来的?”
洛云霏被这一通训斥骂得满脸通红。
她眼眶一红,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顶嘴。
父亲的脾气她知道——越是顶嘴,骂得越凶。
她只能在心中暗暗盘算,父亲今夜这番无名火,到底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陈洛。
莫非是陈洛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父亲?
她不敢多问,勉强行了个礼,说了声“女儿告退”,便快步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冤。
她跟陈洛之间本就是陈洛单方面的殷勤,她也就是偶尔应酬一下,哪有什么“厮混”?
再说陈洛好歹是新科状元,又得公主赏识,从哪一点说也不丢安陆侯府的脸面。
父亲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定是把对陈洛的火撒在了她身上。
可陈洛到底怎么得罪父亲了?
她想不通,决定明天就派人去问问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