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你的爱,我会用一辈子来守护。(2/2)
南瑞举起酒杯,南珩举起来,方济舟也举起来。
四只搪瓷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八仙桌上,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干!”
南珩第一个仰头灌了下去,一口闷到底,“咚”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冲着陆一鸣竖起大拇指:“爽快!妹夫,再来一杯!这杯我单独敬你——那天在院子里打架,我他娘的输得心服口服……”
话还没说完,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方济舟噗嗤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口:“少喝点少喝点,别还没到婚礼当天,你先醉得起不来了。”
“谁、谁说我醉了?”南珩梗着脖子,瞪着方济舟,那眼神又凶又迷糊,“我清醒得很!我方才是想说……是想说……”他眨了眨眼,努力地回忆着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啥?”方济舟故意逗他。
“想说……”南珩忽然转过头,一把拽住陆一鸣的袖子。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劲上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只有醉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认真和执着。
“陆一鸣,”他直呼其名,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憋了好几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你是我偶像,我从小就听你的故事,渡江,边境,八个敌人……我做梦都想跟你一起并肩作战。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沉重,“可是你娶了我妹妹。”
他猛地攥紧了陆一鸣的袖子,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你要对她好。你要一辈子对她好。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他打了个酒嗝,眼角有水光在闪,“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还没落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南珩的嘴。
“好了好了,三杯就倒的人就别在这儿瞎秃噜嘴了。”南瑞一手捂着弟弟的嘴,一手揽着他的肩膀,把人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南珩被他哥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说自己没醉。
南瑞回头看了一眼陆一鸣和方济舟,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我先把他弄回去,不然一会儿该满院唱歌了。你们慢慢喝,不用等我们。”
他拖着还在挣扎的南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半张侧脸上,将那双与南酥极为相似的眼睛映得温和而郑重。
“老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兄如父的分量,“南珩说的那些话,虽然醉了,但也是我的心里话。后天起,我们就把妹妹交给你了。”
陆一鸣站起身,对着南瑞的背影立正,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大哥,你们放心。”
南瑞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拖着南珩出了食堂后院。
方济舟看了看桌上才空了一轮的四只杯子,又看了看门口南珩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感慨:“这就倒了一个?南二哥这酒量……噗,以后我得叫他‘三杯倒’。”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朝陆一鸣举了举,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老陆,说真的。从龙山大队到现在,我跟着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决定,就是当初跟着你一起去出任务。要不是你,我大概也遇不到芸芸,更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举杯笑道:“总之,干了,大舅哥。”
陆一鸣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尽。
方济舟也喝完了杯中酒,放下杯子,起身拍了拍陆一鸣的肩膀:“行了,咱们改回宿舍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就是咱们的大日子了。”
……
很久没有睡宿舍了,躺在单人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陆一鸣快速套上衣服,躲在巡逻的士兵,跑着去了家属院,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他和南酥的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簇暖黄的灯光。
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院墙不高,但对他一个侦察兵出身的兵王来说,翻过去连热身都算不上。
陆一鸣单手在墙头一撑,身体借力腾空,轻飘飘地翻进了院子。
双脚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南酥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枣茶,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弧度:“堂堂副团长,居然翻墙?怎么不走正门?”
陆一鸣在她身边坐下来,声音是那样的低沉而温柔:“想你了。”
南酥的脸微微一红,好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她把自己的搪瓷杯子递过去:“喝口茶,暖暖身子。”
陆一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枣茶顺着喉咙往下淌,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冷意也驱散了,他没有把杯子还回去,只是握在手里。
“酥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掏出来的,“我想跟你说说我爹和我娘。”
南酥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动。
有一种情绪,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翻涌。
当初在龙山大队的时候,她就从社员那里听说过陆一鸣的身世。
可那些听到的都是别人的转述,而此刻,他终于要亲口告诉她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子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肩膀轻轻靠上了他的手臂。
陆一鸣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枣茶。
茶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涟漪,像是一小片凝固在杯底的暗色琥珀。
“我爹是个军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南酥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暗流,“我没见过他。他是在我六岁那年牺牲的。”
南酥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手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小团暖绒绒的棉花。
陆一鸣低头看着那只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娘……”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上无声地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听到我爹牺牲的消息,受不住,就早产了。她本身就存了死志,生下陆芸后……”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南酥的心狠狠揪了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力道却很大,像是要把他从那个寒冷的记忆里拉回来。
“那天晚上,穿了嫁给我爹时穿过的那件红棉袄。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亲了亲我的额头,又亲了亲芸芸的脸,说——”
陆一鸣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她说,娘去找你爹了。你乖乖的,照顾好妹妹。”
“鸣哥……”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苍凉,“我以为她就是去找爹,跟以前一样,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我还很乖很乖地跟她挥手说再见,让她早点回来。芸芸刚出生,更是什么都不懂。”
南酥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她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多年,需要说出来。
他需要一个倾听者,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她认真听着。
“后来我爹的抚恤金发下来了。”他放下搪瓷杯子,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双手,“结果大伯知道了,带着大伯娘上门,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一个六岁的小孩和一个没断奶的娃娃,一个老残废和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太婆,要什么抚恤金?那是他弟弟用命换来的钱,就该由他这个当哥的继承。”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方才更平静。可南酥听得见他牙齿咬紧时那细微的咯吱声,感觉到他握紧的拳头正在微微发抖,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分明地凸起来。
“奶奶拦着不让他们抢,被大伯娘推倒在地。我冲上去咬大伯的胳膊,被他拎起来扔到墙角,脑袋撞在砖头上,当时流了好多的血。”
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爷爷气得犯了病,大伯把他推在椅子上,说你老不死的别多管闲事。然后他拿走抚恤金,把我和芸芸往外一丢——他锁了院门,说从今往后,那院子是他家的了,跟我们兄妹俩再没半分关系。”
南酥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胀发疼,却死死忍住了眼泪,因为她知道此刻该被安慰的人不是她。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奶奶带着我们去找大队书记。”陆一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谈到爷爷奶奶的时候,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透出来的不是痛,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被小心翼翼珍藏着的感激,“大队书记是个好人,把大队废弃的仓库收拾出来给我们住,又从自己家里匀了口粮接济我们。
爷爷拖着一条残腿下地挣工分,奶奶给人做针线活、纳鞋底、糊火柴盒,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
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只知道每天天还没亮奶奶就坐在门口纳鞋底,我半夜醒来上茅房,油灯还亮着,奶奶还在纳鞋底。”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看不见的针痕。
“后来爷爷走了。再后来奶奶也走了。我和芸芸真的成了孤儿。”
他沉默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南酥轻轻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抬起来,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然后她分开他攥紧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进去,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鸣哥,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家,有爹娘,有兄弟姐妹,还有芸芸。我不是温柔的人,我也没想过要对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善意,但你是我的丈夫。你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南酥头一个不答应。”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股子亮得惊人的倔强和坚定。
“鸣哥,往后你是有家的人了。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恨就是我的恨。但你的爱——”她弯起嘴角,眼眶还红着,却笑得坦然而笃定,“你的爱,我会用一辈子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