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保险柜开·瓶中眼珠眨巴眨巴(1/2)
潘府的铜钟敲过十一点,厚重的钟鸣裹着前院堂会的喧嚣,在北平城的寒夜里荡开三层绵密涟漪,久久不散。洋乐队的铜管吹得《蓝色多瑙河》浮浪招摇,圆润的黑管旋律却被京韵大鼓的鼓点拦腰截断——台上鼓师手腕翻飞如蝶,鼓板“啪”地一响脆生生,鼓姬敛衽亮嗓唱《大西厢》,“俏红娘递简”的婉转唱词裹着三弦的颤音,与西洋乐拧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活像两条一青一红的毒蛇,在雕花描金的梁下缠得难解难分,连空气都透着几分诡异的黏腻。守卫们全挤在月亮门的阴影里,脑袋凑成一堆,眼睛直勾勾盯着鼓姬裙摆下露出来的一截白腿,哈喇子冻在嘴角结成冰碴,腰间的步枪滑到肘弯蹭着地面,竟无一人察觉。谁也没留意,锅炉房那根黢黑如墨的烟囱口,正往外爬一个血腥味十足的影子:我,燕子李三。
狗皮血衣反穿在身,内里浸透的狗血在零下寒夜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每动一下,冰碴子便“咔啦咔啦”往下掉,混着黑黢黢的炉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不可察的粉末。我嘴里叼着柄三寸七分的柳叶小刀,刀刃上还挂着半截没擦净的炉灰,指尖扣住锈迹斑斑的铁梯横档,一寸一寸往上攀。铁梯的铆钉被岁月与潮气啃得松动,每攀一格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要把我的行踪喊遍整座洋楼的每个角落。爬到三楼道井入口时,心脏擂得胸腔发疼,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小冰粒——这趟活,不仅是为了那一百枚能换十条人命的金路易,更是为了赌上燕子李三在北平道上响当当的名声,成败荣辱,便在今夜三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绒头足有寸许,踩上去像陷进初冬未化的云絮,绵软得没有一丝着力处,连急促的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衣物摩擦的轻响。壁灯的灯罩是从欧洲进口的绿玻璃,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滤出青幽幽的冷光,打在走廊尽头的欧式浮雕上,那些缠绕的藤蔓纹路活像尸体泡胀后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我贴着墙根猫腰往前蹭,丝质夜行衣与墙面抹灰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混在远处堂会忽高忽低的乐声里,几乎无从分辨。远远地,那台德国Diebold保险柜就孤零零立在书房正中,黑沉沉的钢壳泛着冷硬的光,“Diebold”的鎏金字母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只蛰伏的远古巨兽,正用沉默的眼冷冷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按照铁钩子手绘的图纸与反复叮嘱,守卫换岗只有短短三息空档:一息走,一息交,一息回,多一秒都可能横生枝节。我深吸一口带着壁炉烟火气的冷空气,将九曲金丝叼在嘴角,舌尖轻轻舔过金丝冰凉光滑的纹路,压下心头的躁动,心里开始精准默数:“一——”两名守卫扛着枪并肩经过,厚重的棉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嘴里嚼着咸花生,谈笑间全是对鼓姬身段的荤话,污言秽语混着花生壳的碎屑四处飞溅;“二——”交接的丘八从怀里摸出用锡纸包着的烟卷,恭恭敬敬地给新来的守卫递上,打火机“咔哒”一声迸出蓝火,火苗映亮两张油光满面的脸,连毛孔里的污垢都清晰可见;“三——”两人同时背过身点烟,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就是现在!
我像蓄势已久的狸猫般猛地滑到保险柜前,手腕一翻,九曲金丝精准无误地插入锁孔,指腹感受着锁芯内部的齿轮纹路,手腕以毫米之差轻轻抖动。“咔哒”——第一声脆响清脆利落,左旋盘稳稳停在刻度“七”上;“咔哒”——第二声紧随其后,右旋盘精准卡在“廿三”的位置;第三声尚未在空气中完全落定,沉重的保险柜门竟自己“吱呀——”一声裂开条指宽的缝,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轻轻一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愣了半息,心头警铃大作:铁钩子反复交代,这把德国锁构造精密,至少要三息才能捅开,此刻才刚过两息半!可堂会的乐声已渐渐弱了下去,想来是曲目将近,换岗的空档稍纵即逝,容不得细想其中蹊跷。
我咬了咬牙,猛地拉开柜门,一股刺骨的白雾“呼”地涌出来,带着冰碴子的寒气瞬间包裹了我,冷得我睫毛瞬间结了层薄冰,鼻腔里的黏膜像被细密的针扎似的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雾气缓缓散去后,金光骤然外泄——直径尺许的黄铜圆盘稳稳摆在柜中央,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九十九枚金路易,黄澄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连指缝里都浸满了暖融融的光晕,几乎要将寒夜的冷意都驱散。我激动得喉头发紧,差点忍不住骂出声来:九十九枚,只差最后一枚,那传说中能压垮一座命秤、换下半城财富的一百枚金路易,眼看就要凑齐!
可这灼目的金光背后,却是一片让人寒毛倒竖的景象:铜盘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排雕花紫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玻璃标本瓶,高矮有序如列队的士兵,瓶中全泡着发白发胀的人眼珠,大小不一,却都圆睁着,透着死寂的诡异。防腐的液体并非寻常的透明酒精,而是淡红色的血水,像刚从活人体内兑出来,还泛着细密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更瘆人的是,那些眼珠原本在瓶中四散漂浮,东游西荡,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转向我——墨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灰扑扑的虹膜泛着死寂的光,“刷”地一下,所有眼珠同时眨了眨左眼,“咔嗒”一声脆响,几十道细微的响动叠加在一起,仿佛有人同时按动了几十把小锁,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伸到铜盘上的手悬在半空,拿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的金路易光晕仿佛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些眼珠的转动太过灵活,眨眼的节奏太过统一,绝不是死物该有的模样,倒像是被施了邪术的活物。
“宝贝们,晚饭到喽!”一个温吞带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在唤自家养的猫狗,亲昵中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我猛地回头,潘复正斜倚在书房门口,一身藏青西装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胸口别着的金表链垂到第三颗纽扣,在火光中晃出细碎的光点。他手里举着一把德国造的“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眉心,却不急着开枪,反而侧过头,用近乎宠溺的语气对着那些玻璃瓶喊话,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我瞬间如遭雷击,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些眼珠根本不是标本,是潘复养的“活哨”!他早就算准了我今夜会来,故意给保险柜留了条缝,设下这个陷阱,就是让这些鬼东西替他“看贼”!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潘复的话音刚落,瓶中的血水便“咕噜咕噜”剧烈冒泡,那些眼珠在液体里上下翻腾,撞得玻璃壁“叮叮当当”响,竟像是真的在等着开饭,透着贪婪的意味。我喉咙干得发紧,舌尖舔到嘴角残留的狗血味,手指悄悄往怀里摸那七枚淬了麻药的燕子镖——硬拼,以一敌五,胜算渺茫;智逃,出口被堵,窗口有栏,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潘复这才慢悠悠抬眼看我,目光像在打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轻蔑里裹着几分玩味,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李三,久仰大名。你偷张大帅的珐琅怀表,偷慈禧墓里的翡翠夜壶,甚至胆大包天偷过洋鬼子的火车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都懒得管。可你动了这金路易,就是动了我的寿数——”他拇指一扳,击锤“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给你两条路选:一,把金币原样摆回铜盘,自己钻进空瓶子里,陪我的宝贝们聊聊天,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二,我打断你的双腿,扔去后院喂狗,再让这些宝贝们每天看你在泥里打滚,也算给它们添点乐子。”
说话间,他身后又涌进四名守卫,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我,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震得屋顶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肩头。我背后紧贴着冰冷的保险柜钢壳,寒意透过夜行衣渗进皮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衣物,却强作镇定,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潘总长,您这两条路都太无趣了——要不我选第三条?拿上金币走人,这些宝贝瓶子,留给您下酒助兴怎么样?”
话音未落,我手腕猛地一抖,三枚燕子镖“嗖嗖嗖”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打灭了头顶三盏壁灯。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我趁黑扑向保险柜,双臂一张,“哗啦”一声,半盘金路易便尽数倒进腰间的鹿皮布袋里,金币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悦耳又刺耳。
守卫们惊呼出声,枪口随即喷出火舌,“砰砰砰”的枪声震得屋梁都在发抖,火星四溅。我贴着地面快速翻滚,子弹擦着耳根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流,头发都被燎得微微发焦,击中保险柜钢壳时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火星溅到我的手背,烫得我龇牙咧嘴。火星照亮的瞬间,我瞥见那些玻璃瓶里的眼珠全贴到了玻璃内壁,瞳孔张得极大,像是在欣赏这场烟火表演,又齐刷刷眨了眨右眼,“咔嗒”一声,比刚才更整齐,更刺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黑暗中,潘复怒喝一声:“别乱枪!留活口!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守卫们只得硬生生停火,转而摸索着围拢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我滚到红木书桌旁,双臂发力,“轰隆”一声掀翻圆桌,厚重的桌面挡在身前,像一面临时盾牌。可心里却急得冒烟:正门被守卫堵死,窗口装着拇指粗的铁栏,难道今天真要成了瓮中之鳖,栽在潘复这老狐狸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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