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事拓符·神婆反手下诅咒(1/2)
离开破庙时,天刚擦黑,残阳把西天染成一片凝血似的红,没一会儿就被暮色吞了个干净。我把那包“鬼铃铛”贴身揣进里衣,冰凉的铜铃硌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轻响一声,像催命的节拍。背后背着卷成筒的狗皮血衣,粗硬的狗毛蹭着后颈,风一吹,股股腥骚味直往鼻子里钻——那是狗血、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味,冲得人头晕,像是有个无形的巴掌在我脸上扇:“李三,你现在这模样,这味道,和巷子里野狗也没两样了。”
可我哪有空顾什么体面。潘府那栋洋楼三层,紫檀木保险柜里还缺九十七枚金路易,而我这条命,就悬在这九十七枚金币上。潘复要我的命,洋道士的咒符锁着财路,谁先到终点,谁就能活着喘气。
要再进潘府,第一道坎就是那道“防盗咒”。铁钩子早前说得明白,那洋道士贴在保险柜上的黄符,看着是鬼画符似的拉丁文,实则是从梵蒂冈流出来的“圣血锁”——专锁生魂,但凡心怀歹念靠近,魂魄就会被符咒缠住,最后要么疯癫,要么暴毙。破这咒,得用“阴冲阴”的邪招:拿女子月事布拓下原符,再请神婆翻面画“倒十字”,把咒力反弹回去,让施咒人自食恶果。听着邪乎,可道上早有先例:光绪年间白莲教盗户部银库,就是靠这招破了库门的“镇库符”,卷走了十万两官银。
可难题摆在眼前:潘府深宅大院,守卫比苍蝇还多,上哪去弄潘复小老婆的月事布?更别提,这种触霉头的活,哪个神婆敢接?
我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终于想起一个人:八大胡同“醉花亭”的妈妈生,柳红棉。这女人不简单,早年在湘西养过神婆,后来辗转到京城开了窑子,最懂这些阴私龌龊的事。她管着姑娘们的“月事档”,哪天来红、哪天干净,都记得一清二楚,比官府的户籍册还严。更妙的是,潘复新娶的七姨太白蔷薇,未出阁前是红棉的干女儿,连贴身肚兜的尺寸、绣的花样,都逃不过这干娘的眼睛。只要柳红棉肯点头,月事布就是囊中之物。
我摸黑往八大胡同赶,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得泥水四溅。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柳红棉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我兜儿里只剩三枚大洋——那是我全部的“买命钱”,她要是开口就要,给还是不给?不给,这趟就白跑;给了,后续请神婆、买家伙,又该怎么办?
醉花亭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悠悠的,像两颗熟透的血石榴。灯罩上绣的“醉生梦死”四个字,被灯油浸得发亮,透着股子纸醉金迷的腐朽味。我扣了三下门环,“当当当”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小丫鬟开门,瞧见是我,立马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戏谑:“哟,三爷,您可有些日子没照顾咱姑娘们了,这身上的味儿,可比以前野多了。”我塞给她一块零碎角子,压低声音:“劳烦通传一声,我找妈妈有急事。”
柳红棉正在账房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她穿一件绛紫缎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梳成元宝髻,插着根翡翠簪子。一张银盘大脸涂着厚厚的铅粉,在油灯下白得瘆人,嘴唇却抹得通红,像刚喝了血。见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哟,这不是燕子李三吗?听说你最近改行当猎户了,专偷狗皮?身上这股子骚味,可别熏着我家姑娘们,坏了我的生意。”
我干笑两声,走到桌前,也不绕弯子,把来意低声说了一遍,又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银元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柳红棉这才停下算盘,拿指甲盖弹了弹银元,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精明的笑:“七姨太的月事布?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
原来,白蔷薇自打进了潘府,成了七姨太,就再也没给干娘请过安,连过年过节的孝敬都断了。柳红棉心里憋着气,想让我捎封信——不是什么嘘寒问暖的问候,是不折不扣的“催命符”。她手里攥着白蔷薇未出阁时的“春宫册”,那是当年姑娘们一时兴起画的,要是这册子泄露半页,以潘复的脾气,轻则休妻,重则可能要了白蔷薇的命。
我心里门儿清,这是让我当跑腿的,顺便帮她把把柄再勒得深一点。我拱了拱手:“成,信我替你捎到。但月事布我今晚就要,耽误不得。”柳红棉笑眯眯地起身,走到墙角的壁橱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描金漆匣。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布,红的、紫的、粉的、月白的,每一块都用毛笔标着日子,字迹工整。她在里面翻了翻,拣出一块淡紫色的绸裤裆,角落绣着个小小的“薇”字,上头的褐色斑迹已经干透,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混杂着胭脂味,说不出的诡异。
我看得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只得硬着头皮,双手接过,用油纸层层包好,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包鬼铃铛。柳红棉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软又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月事布最阴,也最容易反噬,你要是请神婆,可得找‘反面观音’——玉顺胡同的聋婆子。别人不敢接的活,她敢接;别人破不了的咒,她能破。”
出了醉花亭,夜色更浓了,风也刮得紧了些,吹得灯笼直晃。我不敢耽搁,直奔玉顺胡同。这条胡同深不见底,两旁的院墙又高又陡,把夜空割成一条窄缝。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在夜里泛着幽幽的水光,像一条横卧在黑暗里的死蛇。
聋婆子住在胡同最里头,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上写着个“顺”字,却被雨水洇得变了形,看着像个“川”字,透着股不祥。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门轴在哭。屋里供着一尊半截的观音像,头颅完好无损,眉眼慈悲,可身子却是反雕的,背对着世人——这就是“反面观音”,专管阴阳颠倒、逆天而行的勾当。神龛前点着七根白蜡烛,烛火忽明忽暗,烛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凝固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聋婆子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背弓得像只虾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耳朵虽聋,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翻眼皮,竟全是白的,没有半点黑瞳,看得人心里发毛。我把来意说明,将用油纸包着的月事布双手奉上。她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鼻尖皱成了核桃,沙哑着嗓子说:“血气旺,怨也旺。这姑娘心里憋着气,用她的月事布做反噬符,正好。”
拓符开始了。聋婆子从神龛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朱砂笔、黑鸡血、一面铜镜、一把柳木剑。她先让月事布覆在铜镜背面,又把一张黄符铺在上面,用柳木剑压住四角,嘴里念念叨叨,说的却是倒着的《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念成“怖恐有无,故碍挂无”,听得我心里发毛。
我忍不住问:“阿婆,这符翻面,可有什么讲究?”她阴笑一声,露出一口没牙的红牙床:“正符护主,反符吃主。他潘复要你的命,你要他的钱,公平得很。”说罢,她忽然抓起朱砂笔,将符纸翻转过来,在背面飞快地画了个倒十字,又提起装着黑鸡血的瓷碗,滴了三点在十字中心,接着用朱砂笔写了一行拉丁文——竟和洋道士贴在保险柜上的符咒一模一样!
我大惊失色,忍不住追问:“您老怎么识得洋文?”她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洋和尚来中土传教,也得拜阎王。这些洋符咒,不过是换了皮的邪术,我见得多了。”
符成之后,她拿烛火烤干,递给我,却先不松手,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小子,这反噬符上身,有两条规矩你必须记牢。一,贴胸隔肉,万万不可沾皮;二,鸡鸣之前必须取下,否则你的影子会替你走路,你得替影子顶死。”我忙不迭点头答应,用油纸包好符咒,正要告辞,她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拿金币那刻,命就换了姓。”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想活,要么让一百个人替你死,要么让一个人替你活——记住喽!”
话音刚落,神龛前的白烛“啪”地爆了个灯花,我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自己扭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我头皮发炸,猛地甩脱她的手,夺门而出,背后传来她“咯咯”的笑声,像夜猫子叫春,又像老鸦悲鸣,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听得人浑身发冷。
回到破庙时,已是子时。铁钩子不在,供桌上留了个字条,是他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去准备鸡鸣香,明晚接应。”我点燃油灯,把门闩紧,这才取出那道反噬符。黄纸不过巴掌大小,拿在手里却沉得压手,烛光照上去,上面的血色拉丁文像活蚯蚓一样扭动着,仿佛有生命。
我依着聋婆子的吩咐,脱去上衣,露出精瘦的胸膛,把符咒隔着一层粗布贴在胸口,用布条系好。刚洗完,油灯的火焰“嗖”地矮了半截,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团微弱的光晕。我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地上竟出现了两条影子!一条紧紧跟着我的动作,另一条却脚尖朝后,正缓缓地朝墙角走去,每走一步,我胸口就像被细铁丝勒了一圈,呼吸越来越紧,疼得钻心。
我抬手想扯下符咒,却猛地想起聋婆子的警告:鸡鸣之前不可摘。我硬生生忍住,摸出腰间的燕子镖,对准墙上的影子大喝:“何方妖孽,敢在你李三爷面前作祟!”那影子却不理不睬,依旧一步步朝墙走去,走到墙角,竟直接穿墙而过,只留下一团墨黑色的水渍,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像是腐烂的血水。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心口疼得如刀剜,眼前阵阵发黑。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女学生的合唱声,声音清亮,却带着无尽的哀怨,仔细一听,那声音竟从我自己的喉咙里飘了出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死死捂住嘴,想把声音压下去,可那声音却像破了洞的麻袋,怎么也堵不住,仿佛有另一副嗓子寄生在我的喉头。情急之下,我狠狠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那合唱声戛然而止,墙上的影子也缩回了我的脚下。可胸口的符咒却变得更沉了,像贴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冒冷汗。
我哆嗦着爬到供桌前,摸出酒壶,仰头灌了大半壶烈酒。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胸口的寒意和疼痛。我倚着桌脚,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黏在身上难受得很。油灯将熄未熄,火苗跳成了豆大一点,墙上挂着的观音画像不知何时竟反了过来,像聋婆子供奉的那尊反面观音一样,背对着我,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三个时辰,等鸡鸣声响起,就把符咒揭下来。天一亮,就去潘府,把剩下的九十七枚金路易全掏出来。鬼哭也好,神嚎也罢,总比我这条命没了强!
可事情偏不遂人愿。丑时三刻,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夜雾涌了进来,伴随着一条黑影。我机警地一跃而起,燕子镖握在手里,正要出手,却听来人道:“别动手,是我!”借着残灯的光,我看清来人是铁钩子,他背上扛着一个麻袋,袋子里“簌簌”乱动,像是装着什么活物。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结,竟倒出一个人来——是潘府家丁的打扮,青布衣衫,头戴小帽,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满是惊恐,身子不住地发抖。铁钩子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我在潘府后门蹲点,正瞧见这小子押送两口木箱,箱子里飘出香火味,还有点邪乎,我料是洋道士搞邪祭用的‘圣器’,就打晕了他,把箱子藏在城外破窑,带着他回来了。”
我蹲下身,扯出家丁嘴里的破布。他立刻哭嚎起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只是个听差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洋神父要的‘圣器’,说明晚子时前必须送到三楼顶上,用来设‘血祭坛’的!”
“血祭坛?”我心里一沉,追问详情。家丁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被铁钩子瞪了一眼,才哆哆嗦嗦地交代:“洋道士说,要以黑狗血、飞贼的命,再加上一百枚金路易,设坛祭祀,能给潘老爷添十年阳寿。只要‘圣坛’落成,潘府上下就会封门,任何人都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聋婆子说的“让一个人替你活”,指的就是拿这名家丁顶命吧?可这家丁只是个听差的,无辜得很。我李三虽说是个飞贼,偷富济贫,却从不害人性命。我犹豫不决,手里的燕子镖捏得发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