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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洋楼堂会·瘸子献图夜盗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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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潘府后墙根儿的阴影里,脊梁骨贴着凉沁沁的青砖,砖缝里渗着夜露,把短褂浸得发潮。抬头望那三层洋楼,灯火亮得能照见檐角铜铃上的绿锈,二楼阳台像块悬空的戏台,洋乐队排成一溜儿,黄铜号管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嘟——”一声长号破空而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藏在耳道里的陈年耳屎都似要松动脱落。前院的京韵大鼓正唱到酣处,“霎时乌云遮皓月,佳人房内泪盈盈……”,那唱腔裹着夜风飘过来,软糯里带着几分凄切,偏生混着洋人的萨克斯风,呜呜咽咽的,像猫挠玻璃似的,说不出的邪性。

更邪性的是那些守卫。本该抱枪站在墙根下的丘八们,这会儿全挤在月亮门口,脖子伸得比大白鹅还长,眼珠子都快粘在戏台子上——台上的洋妞穿着猩红舞裙,裙摆短得露着半截粉腿,白胳膊甩得像拨浪鼓,大腿舞跳得风生水起,引得一群糙汉子嗷嗷直叫,谁还顾得上瞥一眼这黑沉沉的后墙?

“瞅啥呢?再瞅,眼珠子都得掉出来粘在洋妞裤腿上。”身后突然有人杵了我胳膊肘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锉子磨木头。我猛地回头,铁钩子正瘸着那条假腿,一颠一颠地蹲下来,独眼里的光在暗处泛着幽绿,像夜间觅食的狼。我赶紧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不是说好二更天碰头?你提前来,是想坏了道上的规矩?”

他嘿嘿两声,笑声里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随即撩起裤腿,露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铜制“九曲金丝”——足有八寸长,细若韭叶,一头弯成精巧的鱼钩状,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寒星似的光。“瞧见没?德国造的保险柜,就算是铜墙铁壁,我三息之内,保准让它乖乖张嘴吐金币。”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语气里满是得意,可我却突然想起他下午偷偷拉着我,躲在烟馆后巷说的那句悄悄话:“李三,这趟活儿邪门得很,那锁里八成没金币,只有鬼。”心里顿时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凉飕飕的不踏实。

铁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洋纸,小心翼翼地摊在膝盖上——是潘府的内部草图,用蓝墨水画的,走廊、楼梯、狗舍,甚至连哪块地砖松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显眼的就是三楼拐角处的保险柜,画得又粗又黑。他伸出那只没残废的手,指了指草图:“这儿,‘Diebold’牌,德国钢壳,双转盘密码锁,我之前踩过点,用‘九曲金丝’勾住锁芯,再滴上两滴‘鹤顶红’腐蚀水,保管‘咔哒’一声就开。”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可我却死死盯着图纸上保险柜旁边的那个红叉,红得刺眼,像干涸的血迹。“这红叉啥意思?”我追问。他撇了撇嘴,眼神有些闪躲:“潘六子没跟你说?——反正你记住,柜门一开,甭管里头是啥妖魔鬼怪,先把金币揣兜里,别的东西碰都别碰。”

前院突然爆发一阵雷鸣似的掌声,像炸了锅的豆子。我俩同时往前探了探脑袋:原来洋妞的舞跳完了,她提起裙摆,对着台下行了个屈膝礼,半截白大腿在探照灯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丘八们的嗓子都快喊破了,叫好声此起彼伏。我心里暗喜:越乱越好,乱中才能取利。抬腕看了眼怀里的怀表——晚八点四十五分,离守卫换岗还有整整一小时。我拍拍铁钩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走,按计划来,我先钻烟囱进去,你在外头放风,院子里的狗我来对付。”他点了点头,却突然伸出铁钩子,死死抓住我的手腕,独眼里的绿光更盛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说:“李三,要是在柜里看见……看见‘活物’,千万别心软,一斧子下去,记住,命才是真的。”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松开了我,一瘸一拐地隐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我一颗心“咚咚”跳得快了半拍,后背直冒冷汗。

我贴着墙根,像只狸猫似的摸到厨房后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里头传出滋啦啦的炒菜声,香气顺着门缝往外溢——为了这场堂会,潘府特意从天津“八大成”请了名厨,灶上正热火朝天,谁还有心思顾得上这偏僻的后门?我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一股子浓郁的葱爆羊肉味直冲鼻腔,差点没忍住打出喷嚏,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

穿堂过廊,我熟门熟路得像在自己家——白天潘六子假意带我“参观”府邸,实则是让我踩点,那会儿我就把每条走廊的拐角、每扇门的虚实都记在了心里。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洋珊瑚”,红得妖冶,像浸了血似的,我伸手掰下一枝,塞进怀里:这玩意儿的汁液有股怪味,待会儿堵狗鼻子正好,免得它们太兴奋叫出声来。

锅炉房在地下,铁门半掩着,里头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滚动。我顺着铁梯爬下去,一股浓烈的煤烟子味呛得我直咳嗽,赶紧捂住口鼻。大铁炉旁边就是主烟囱,周长足有三尺,砖缝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烧过不久。我脱下外衣,只留一件短褂,把裤脚用绳子扎紧,嘴里叼了把防身的小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烟道里黑得像泼了墨的锅底,煤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脖子里,又痒又呛,我眯着眼睛,屏住呼吸,爬了约莫两层高,隐约听见前院的鼓声又响了起来——京韵大鼓换了段《大西厢》,“张生跳墙夜会莺莺……”我忍不住苦笑:老子也在跳墙,只不过跳的是这黑漆漆的烟囱,目的地也不是莺莺的绣房,而是藏着未知凶险的保险柜。

爬到三楼的水平烟道,我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擦了根火柴点着。火苗刚稳住,“呼”一声,背后突然吹来一股凉风,差点把蜡烛吹灭。我头皮一麻:烟囱里怎么会有风?扭头往身后看,黑漆漆的啥也没有。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挪。烟道尽头是一块铸铁挡板,我伸手一推,板子热得烫手,想来外头就是壁炉了。我轻轻挪开一道缝,眯眼往外瞧:屋里亮着昏黄的电灯,空无一人,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应该不会发出声响,房间中央,正是那台德国保险柜,黑黢黢的,像一口小巧的棺材,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顶开挡板钻出去,忽听“叮”一声脆响——保险柜旁边的老式电话机,竟然自己转了起来!镀金的手柄一下一下晃动着,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隔空拨号。“咔哒”一声,电话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出来,生硬的汉语里带着浓浓的拉丁腔:“……今晚的献祭,还差一条飞贼的命。”紧接着,是潘复那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放心,鱼已入网,烟囱里那条小燕子,正在扑腾呢。”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原来他们早知道我要爬烟囱!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我本能地想退,可烟道狭窄得很,转个身都难,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电话那头,那个洋道士继续说道:“记住,要活的,放血,七枚金路易垫底,主才肯收。”潘复低低地笑了起来:“金币已温好,就等燕子落巢。”

我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也没用,他们以为我还不知情,正好将计就计,或许还有活路。我轻轻把挡板复位,原路退回两尺,摸出怀里那枝“洋珊瑚”,用力折断,挤出里头粘稠的汁液,在烟道壁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血”字——既是给可能来的后来人留个警示,也是给自己壮胆。随后掏出随身携带的燕子镖,在壁炉的逆鳞处划了个小叉,作了个记号: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就从这里破墙跳到隔壁房间。做完这些,我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个人,紧接着是“哗啦”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离房间越来越近。

壁炉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火星子噼啪作响。我透过挡板的缝隙往外瞧,看见两条黑背狼狗走了进来,它们的鼻尖不住地耸动着,却奇怪地没有叫,只是在原地打转——想来是我之前准备的发情母狗尿起了作用。狗后头,四名守卫举着枪,枪口对准了壁炉,潘复穿着一件华贵的狐皮大氅,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旁边立着个高个洋人,穿着黑色道袍,胸口挂着一枚铜十字,那双蓝眼珠冷得像冰,看得人心里发怵。洋道士抬起手,指了指壁炉,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他,在里面。”那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钝刀,在割人的肉。潘复一挥手,守卫们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烟道。我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暗叫一声:再不动,就真成筛子了!

千钧一发之际,“砰——啪!”前院猛地传来一声爆响,像有人把大盆摔在了地上,紧接着,锣鼓声戛然而止,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着火啦——快救火呀!”原来铁钩子按计划,在柴房点燃了一个火油棉球,火星溅到了干燥的棚布上,一下子就蹿起了熊熊火苗。守卫们都愣了一下,潘复皱起了眉头,洋道士也侧过头,看向火光冲天的方向。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双足用力蹬住烟道壁,运起全身力气一踹,“咔嚓”一声,壁炉的逆鳞板被踹断了,我合身扑了出去,就地一滚,躲到了保险柜的侧后方,顺手把挡板盖回了烟道,造成“人还在里面”的假象。

屋里的灯被去救火的人引走了大半,只剩壁炉里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得房间里忽明忽暗。我紧贴着冰冷的保险柜,听着外头潘复低喝:“留两人守炉口,其余的跟我去前院!别让火蔓延到三楼,也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脚步声杂沓着远去,屋里瞬间空了一半。我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保险柜,它冷森森地立在那里,双转盘在火光里闪着幽蓝的光,像两只眼睛,正盯着我。

我摸出铁钩子给我的九曲金丝,刚要插进锁孔,却听“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的柜门自己裂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在里头轻轻推了一下。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钻了出来,带着股子腐朽的腥气,我打了个寒颤,借着摇曳的火光往里瞄:黑漆漆的柜子里,没有预想中的金币,只有一排玻璃瓶,瓶里泡着些发白发胀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人的眼珠!那些眼珠齐刷刷地转向我,像是在盯着我看!

我头皮“嗡”地一下炸了,铁钩子那句“锁里可能没金币”的话在耳边响起,当下信了九成。可事已至此,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如一探究竟。我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柜门,瓶里的眼珠随着水波晃动起来,像在对我行注目礼,看得人毛骨悚然。柜子最里层,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盘,上面码着几枚金路易,可金币的表面却蒙着一层暗红的血痂,看着格外诡异。

我伸手想要去拿金币,忽觉腕上一紧——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人手,从柜底的缝隙里探了出来,那只手的五指指甲全被拔光了,血淋淋的,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我差点喊出声来,另一只手里的燕子镖已翻腕落下,“噗”地一声扎在了那只手背上。血珠溅了出来,可那只手却像没有知觉似的,依旧死死地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抬脚猛踹柜门,“咣”的一声巨响,柜门夹住了那只手腕,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它还是没有松开。

壁炉方向的守卫听见了动静,厉声喝问:“谁?!”紧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声音。我冷汗如雨,心知再拖下去必死无疑,低头一口咬在了那只手的脉处,腥咸的血涌进嘴里,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可却感觉到腕间的力道一松——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我顾不得细看柜子里还有什么,抄起铜盘里最上面的三枚金币,翻身滚到了窗帘后面。刚藏好,两名守卫就举着灯冲了进来,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地上的一串血点上。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恐惧,没敢靠近保险柜,只朝着烟道里又放了两枪,“砰砰”的枪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我屏住呼吸,把金币紧紧塞进怀里,却觉得它们滚烫得像烙铁,隔着布都在炙烤我的皮肤。外头,洋道士的声音遥遥传来:“别管火,守好炉口,献祭要活口!”我心底一沉:再不走,真要被他们抓住放血祭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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