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 章(2/2)
下一秒,十三却见唐棠眸色一亮,大声喊道:“就是现在!”
与此同时,唐棠猛然朝着神仆抛出一个闪亮的白色小球,她满眼希冀地恳求道:“求求了!大家!帮帮我们吧!”
随着她的声音,空间中出现无数近乎透明的白色人影,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形各异。
十三认不出他们的模样,但却清楚这些都是这个怪谈世界中曾存在过的人,如果说之前死者释放出的黑色人影是他们的怨恨,那么这些白色人影都是他们的善意。
那些人们回首,朝着唐棠的方向一一点头,然后飞向神仆的身旁,他们伸出几乎透明的双手,拉出神仆的身体,让他无法再逃脱。
“放开我!”神仆惊慌带怒道,“放开我!我是神!你们放开我!”
他不断挣扎,但又怎能逃脱这万千双手,他开始变得恐慌,语无伦次道:“放开我,我可以答应你们,我成神之后,一定会复活你们所有人,我可以实现你们的愿望!”
“放弃吧,”十七停在神仆的面前,“他们现在都是最纯净的灵体,能看穿一切真实与谎言,你满嘴的谎言哄骗不了任何人。”
神仆见这条路行不通,连忙转向另一条路,对着十七求饶道:“别杀我,我可以把神格还给您,您难道不信任我了吗?我可是您最忠诚的仆人啊,从蛮荒年代一直走到今天的仆人啊!”
十七冷漠地垂下视线,端视着手中的长剑,“我做过最错的事情就是相信你,而且还相信了你两次。事不过三,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他举起长剑,对准神仆的胸口。
“不,不要,”神仆能感觉到微凉的刃尖微陷皮肤的感觉,他猛然弓起背,试图远离刃尖,但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太久。
神仆没有其他退路,一不做二不休,猛然拉开衣领,露出胸口的皮肤,狰狞道:“没想到您竟然如此不顾情谊。但面对这幅身体、这张脸,您还刺得下去吗?!”
只见神仆的胸口赫然浮现一张人脸,那正是信衍的脸。
那张脸慢慢睁开眼睛,像从深眠中苏醒过来,他眨眨朦胧的双眼,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十,十七?”
十七捏紧剑柄,艰难道:“信衍?”
那张脸的确就是信衍,而十七也的确正如神仆所料,他无法对着信衍下手。
“哈哈哈哈,您果然还是有弱点啊!”神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得意地笑起来。
“是吗?”
“当然,这个凡人不就是您的弱点。”神仆彻底放松下来,得意道:“这样吧,我可以不消抹这个凡人的意识,只要您能帮我成神怎么样?”
但很快神仆神色一变,“不对,这不对?!我控制不了身体?”
“没什么不对,”信衍轻声道,“但你说错了两点,我不是凡人,也不是他的弱点。”
“你最大的失误就是唤醒了我。”信衍的声音仿佛情人间的呢喃,“我们,再见了。”
他伸手拉住十七的剑,猛然刺向自己。
冰冷漆黑的剑尖刺进少年的身体中,从胸口那张脸的中心刺入,然后穿过他的身体。
“信衍?”十七颤声呼唤着面前人的名字,但他注定得不到回应。
胸前的那张脸缓缓闭上双眼,沉默地融化在皮肤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能忽视他胸前那柄剑的话。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斑驳在皮肤表面,就像饱经风霜之后残存的浮雕图纹。
而更多血液从背后那个洞穿的伤口中溢出,淅淅沥沥又粘滞的血液,无可挽回地从这具身体中逃离,每一滴都带着新生神明的气味与力量。
“信,信衍?”十七下意识松开剑柄,但剑身在重力的影响下,竟愈加向里滑。
他见状再次握住剑柄想要拔出长剑,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信衍的身体中却存在另一股力量在吸附这柄长剑。
两相较衡之下,他竟然无法拔出长剑。
“怎么会这样?”他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这无数年来的努力竟然沦落到这样的结局。
一切都完了,他的继任人、他的希望、他的所爱就这样迎来死亡。
他甚至都不能给自己编织一个谎言,编织一个信衍还活着的谎言。毕竟他能感觉到,信衍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些神血一起落了下去,愈坠愈深,直到溶解在那片虚无之海中。
对此,十七什么都做不了。
到头来,他还是那个怯弱而无用的旧世神,只能固执地捏紧空无一物的手心,好像这样便能挽留些什么。
十七已经见证过太多这样的人与事,事到如今,他也终于理解无能为力的苦痛。
但他又怎么能甘心放弃!
既然信衍的死亡已成为定局,那他只能想办法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只要有神格在,他就可以选定新的神明,而新生的神明会引导新的秩序、重建新的世界。
到那时,他或许还有办法和信衍重逢。
一想到这里,十七再次将目光放在他不忍心多看的身体上,但他却再次发现事态的变化远超他的想象。
信衍身体中的神格竟然不见了!
“这不可能!”十七冲上前,一把抓住信衍的双臂。
那具身体还残留着余热,十七仿佛被温度灼痛了一般,猛然松开手,又再次抓了上去。
他压制着内心激烈而混乱的心绪,仔细向内探查,却发现信衍的内部空无一物,那只是空荡荡的人偶。
他蓦然想起信衍最后的话。
‘我不是凡人,也不是弱点。’
‘我们,再见了。’
十七的呼吸短促而干涩,他的脑中回荡着那两个字。
‘再见’
他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他的心中不由冒出了这样的疑问,但事实到底如何已由不得他多想了。
随着信衍的灵魂与充满神力的神血彻底融入虚无中,被暂停的神明选拔系统再次恢复运作,这个怪谈空间将重新化成纯粹的能量反哺世界。
而他将作为通关者回到现实世界,即使他如何不愿离开,那无处不在的抽离感仍席卷他的全身。他的身体中仿佛有一个不断自转的黑洞,将他的情感、□□、乃至存在都从这个小小的怪谈世界中剥离开。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又奇诡,眼前人的面孔仿佛融化了,褪色成分不清模样的色块,他只能徒劳地握紧双手,但就像那具身体不断流逝的体温一样。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抓住。
当视野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的手心中已经空无一物了,擡起双眼,面前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七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站在浴室的镜前,听着门外传来十三的声音,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十七苦笑一声,又低下头。他将再无机会与信衍相遇,那人口中的再见不过是幼稚的谎言罢了。
而门外的十三见十七久久没有回应,终于破门而入,看着十七还算正常的表情,心下稍安,“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呢。你没事就好,你想先休息?还是现在就去找先知?”
十三的声音在十七的漠视中变得越来越轻,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微哑,艰难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是一样的...微微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信衍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但我们都需要往前看...”
十七轻叹一声,转过头看向十三,眼中却是波澜无光,“我知道,所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
说罢,十七侧身绕过了十三,朝着门外走去,迎面撞上从另一个房间中出来的唐棠。
“你们还活着?”十七放缓了脚步,低声喃喃道:“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擦肩而过时,唐棠突然拦住十七,“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那就是你们口中的神格现在到底在哪里?”
十七止住脚步,“为什么问这个?”
唐棠耸耸肩,“因为神格,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我只想知道这个残酷的试炼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见十七没有回答,唐棠继续追问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就是因为这个傻逼试炼,我们所有人都在难过,都因此而痛苦。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到底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唐棠!”十三也追到走廊上,对着唐棠摇摇头,“别这么说...”
“不,我就是要说,”唐棠不管不顾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受了什么样的苦难,就像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到底隐瞒了什么。我们一起也经历过不少试炼了吧,我才知道你居然是上一任神,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砰!”唐棠难以压抑不断膨胀的复杂情感,一拳砸在墙面上,裂纹瞬间布满了整个墙面。
“...抱歉,”十七撇了一眼墙面,又低垂下眼睛,“我不是有意要隐瞒,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棠收回拳头,咬着牙道:“我不需要听解释,我只想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未来的事情我也不能保证,但我承诺我会尽快让一切都恢复正轨的。”十七说罢,径直向前走去,不再理会身后的那些质问。
而这也将是唐棠与十三最后一次见到十七。
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次变成两相不知的陌生人,毕竟原本他们之间的纽带也只是脆弱的同伴关系。
她们不知道十七将要去做什么,正如十七也不知道她们内心的苦痛与挣扎。
但在这世上总有人会知道,知道一切命运的来处与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