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章(1/2)
第176章
从漫长又短暂的深眠中苏醒,信衍的意识流淌在金色的光之川流中,那是一切命运的起点,他从这里诞生,随波逐流,顺着川流慢慢向上浮动,穿过凌驾于原初之地上方的虚无之海,回归人世间,也回归他最初的模样。
正如他自己所断言的那般,他不是凡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他的存在和十七有几分类似,都是从原初诞生,成长于虚无之中的光点。
但十七生来便有意识,能创生万物。
而他并没有意识,徒有庞大的身躯,什么都做不到。
是十七给了他存在的意义,在他的身躯之上创造了世间万物,而那些生命的意识又孕育出他的意识。
换言之,他即是世界。
只是谁也没想到世界竟然也会拥有意识。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耳不能闭,思不能停,愿不得偿。
对于这样的存在来说,拥有意识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时时刻刻都生活在万千杂音中,或哭或笑、或憎或爱、或嫉或怜,这些如海般的浪潮拍击在他新生的意识之海中,让他的意识之海时刻都在风浪中翻涌。
他时常因此觉得痛苦,但又无法舍弃那些偶或美好的时刻,这让他也开始想要体会那些所谓的情感了,即使他知道对于他来说,情感只是包裹上糖衣的毒药。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了人世间。
就如此时十七做的那样。
在人世间,他与十七也曾有过数次短暂的相遇,但那时变故还没有发生,而他们也没能意识到对方是谁。
只是在这短暂的相遇中,他们也曾对彼此产生些许如泡沫般易碎的好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先十七一步感受到世界的变故,污秽于晦暗处滋生,力量却从狭缝中漏出。
而他作为新生的世界意识还太年轻,即使已经明白问题的根源,却无法做出对应的处理。甚至在混乱中被污秽所污染,彻底忘记了过往,变成纯碎的人类。
直到身为人类的他因死亡回到原初之地,才想起了一切。
但在原初之地时,又一时不察被潜藏的神仆所伏击,记忆再次被封禁,一直到此刻,他才终于重新掌握属于他的记忆、力量与情感,甚至还有意外之喜,那就是神格。
这枚神格已经彻底与他的灵魂融合在一起,即使此刻他没有实体,只是一段游曳在虚无之海中的意识,他也依旧是当之无愧的神明。
他将视线投注在现实世界中,目睹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
十三坐在舒炘面前,向他一一叙述怪谈世界中发生的种种,然后百般犹豫后说出了十七的真实身份,与试炼中发生的一切。
舒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并不惊讶,问道:“那十七呢?”
“不知道,在这之后我们就联系不上十七了,”十三咬着嘴唇,犹豫道:“他不会出事了吧?”
舒炘摇摇头,“怎么可能,让他去吧。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我怎么觉得这是在乌鸦嘴?”十三小声吐糟道:“先知,你的异能是不是真出问题了,最近的预感全是错的。”
舒炘白了她一眼,“我哪里有说错?”
“微微和信衍的事情啊。”十三压着声音道,“你不是说他们都会没事的吗?”
“我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舒炘放松身体倚在靠背上,长叹一口气,“我的原话是,颜九微会得偿所愿,而信衍...”
“呵,”他的声音越发轻了,生怕有人会听到一般,“谁说他已经死了,连十七都不知道吧,他可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能活呢。”
“什么?”十三没有听清,刚想追问却被门外冲进来的男人打断了话,“我听说你去参加哪个试炼了?!”
十三回头却见十四焦急的面孔,“哥...”她连忙打住,改口道:“不是,十四,你来干什么?”
可十四看着安然无恙的十三却笑了,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宽慰道:“你没事就好。”
在另一个的房间中,孤独的少女抱膝坐在床上,她的脸埋在臂弯中,没人能看清楚此刻她的表情。
唐棠毫无声息,凝固在暗色之中,宛如一尊雕塑,或许她潜意识认为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与悲恸了吧。
但在长久压抑的喘息之后,她还是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呜咽。
时间是苦痛的解药,即使疗程漫长,但它依旧是唯一有效且最好的解药。
而在视线更远的地方,一部分侥幸逃脱的人扔开了带血的镜子,却有更多人仍在尝试往镜子上涂抹血液,只是这些尝试注定会失败。
而这些人中的多数会放弃,但另一部分却会尝试新的怪谈,直到他们真正堕入某个再也出不来的怪谈世界。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他们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做出如此选择,视线的主人并不关心,此刻他只是观测者。
对他来说,唯一要做的就是观察人世间发生的所有。
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视线越升越高,直到笼罩了一切。
他的视线无处不在,甚至覆盖所有的试炼与怪谈。在那里有他熟悉的人,有泛泛之交,也有全然陌生的人,但此刻这些面孔都褪色成同一张脸,有着同一个名字。
恶人也好,善人也罢,他们无非都是人,都被浓烈欲滴的情感所驱使,而做出无数波澜壮阔至歇斯底里的事情。
这里就是一场场剧目,背叛与被爱、复仇与悔悟、死亡与幸存,这些闹剧在这里轮番上演。
他的眼中映照出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但此刻他什么也不会做。
见证,记录,忘记,然后重新见证,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毕竟他的视线就意味着正常的秩序,那些爱与恨随着时间都将褪去外层的色彩,回归最初的金色川流。
但在他的视线中却偶或有异常发生,那些浓郁的情感将无法随着时间淡化,它们会依附在川流的边缘,就像最贪婪的水蛭不断吸食能量,然后逐渐壮大直到能侵吞一切。
他也尝试过将这些东西剔除,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的力量一接触到这些小东西,就被吸走。
最终他只能选择放任不管,但奇怪的是当他做下这个决定之后,那些小东西反而会从内部破碎,而残留的浓烈情感重新回归川流之中,在万千光点中,再至臻的情感也会融化褪色。
他看着依旧澄澈的光流,抚摸着胸口,感受来自此处的鼓动一点点平息,新生的神格已经融化在体内,从胸口一直蔓延交织全身,铸成新的骨骼与肌体,消磨残存的人性。
他曾经以人类的身份生活过,而现在他要学会忘记身为人类时的感受,学会以神的方式来引导世界重新步上正规。
但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忘记了情感,却还是能感受到胸口暴涨的痛楚。
每次呼吸,每次眨眼,每次心跳,带来的都是绵延漫长的苦痛。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游移着,他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但此刻他连要找什么都忘却了,那份痛楚也就被长久地保留下来,最后他开始习惯,开始忘记原来他是在痛着的。
直到有一天,他的视线重新划过熟悉的据点,看见熟悉的人,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最近有见过他吗?”一个面相熟悉的女人问道,“之前还听说有人在试炼和怪谈中见过他,但最近完全没有消息了。”
他已经全然忘记对方的名字,只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有个三。
“你也没见过?”另一个少年并不惊讶,“这倒也不奇怪。”
“他不会真出事了吧?”女人有些焦急,“积分榜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少年的视线微微擡头,迎面撞上高空中他的视线。
他一愣,看着少年笃定的眸子。难道这位少年能发现我的存在?
他不由产生怀疑,却听到少年坚定道:“他怎么可能会死,难道你忘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可是...”
少年打断女子的话,“没有可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新的神明已经被选出。”
“什么?新的神?”女子猛然坐直身体,“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少年皱了皱眉,“你难道没有发现吗?试炼和怪谈的数量已经明显变少了。”
“可这不能说明问题吧。”女子嘟囔着。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证据了,”少年长叹一口气,“算了,懒得和你解释了。你就当是我预知到的吧。”
“好吧,”女子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又疑惑道:“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少年:“新神既然已经降世,旧神自然也不再需要试炼。”
“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女子追问道,“我只想知道他还好吗?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伴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可不一定把你看做同伴,”少年道,“你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女子却坚定道:“所有和我一起并肩作战的人都是我的同伴,而我不需要知道他的真名,在我这里,他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十七。”
十七?
高空中的视线恍然一怔,他终于想起这个遗忘许久的名字。
那明明应该是最重要的人,但他却全然忘却,甚至于此刻他想不起有关这个名字的任何事。
他恍惚间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却始终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只有细密蚀骨的痛楚在啃食他所剩无几的人性。
然而就算再痛苦,他也不愿意撤出视线,这或许将是他最后一次接触这个名字的机会了,他不愿放手。
少年在听闻女子的话语后,轻声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感受,但我们只是普通人类,就算拥有异能,但我们的□□终究还是□□。十七则是永生不灭的存在,他无法理解我们的情感。我们终究无法成为彼此的同伴。”
女子抿了抿唇,“这种说法太过了,他虽有些冷漠,但他也是有感情的,不然他怎么会爱信衍呢?”
信衍?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并不让他痛苦。
少年又笑了,看着女子意味深长道:“所以你真的认为信衍也是普通人?”
“不是吗?”女子惊异道。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道:“他们终将会重逢,相信我。他们会重逢的,就在故事的起点与尽头。”
这句话唤起心中的渴望,高空中的视线再也耐不住,他想要去少年话语中的起点与尽头,在那里说不定就能见到十七。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起点与尽头,便是那条如莫比乌斯环的光之川流,每一滴涓流都是此间生灵的力量。
它们从生流淌到死,在原初交汇然后又一次落入滚滚洪流中。
在恢复意识后,也许是无意忘却,也或许是有意忽视,他未曾将视线投注于此过。
而当他终于望向此处时,毫不意外的,眼前出现一个伫立的人影。
那人凝望着奔腾不息的川流,背影落寞。
望着那人的背影,世界意识,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信衍,终于想起过往的那些故事。
那些回忆糅杂在人类的情感中,被丢弃在角落,现在却被重新打开,而他终于明白心口暴涨的痛楚因何而来。
他无法看到十七现在的表情,眼前却浮现一张悲伤到极致的脸。
那是他被刺穿心口后,最后看到的景象。
这让他萌生了退却之意,他害怕再次看到十七如此悲恸的样子,他甚至想要逃跑。
但现在已经为时已晚,十七发现了他的存在。
十七并没有回头,气若游丝般轻声道:“你终于来了,新任神明,我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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