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2/2）

自从那日张成颢向崔向凡打听了些事后，他就逐渐地器重这个小伙子，高庙村的案子也是他和张成颢全程一起盯着，二人之间俨然已成了师徒关系。

不过张成颢发现，似乎只要卫白一看见崔向凡，话就会变得特别少。

这时的电影已至三分之二处，接近尾声。

张成颢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叼着烟，问崔向凡：“你之前，看出来过他有精神病吗？”

崔向凡为他点了烟：“师父，这事您都没看出来，我哪能呢……”

张成颢闻言打量了两眼崔向凡，取下嘴里的香烟，咂摸了两下：“那可不一定。”

崔向凡在旁边点点脑袋，没说话。

张成颢顿了一会儿，说：“查了小半年，谁能想到那俩男人居然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产物……”

崔向凡：“得亏他清醒了，否则不知道又得投毒犯下多大的案子。”

张成颢吸了口烟，摇头：“九岁，他就杀了五个人，这说出来多离谱……”

崔向凡自然而然地接嘴：“毕竟是精神病，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张成颢猛地擡眼看向崔向凡，一双眼此刻锐利得像鹰：“你不信他的话？”

崔向凡愣住，约摸十几秒，缓缓冒了一句：“信或不信又能怎样，师父……”

他们后来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张成颢从来都是说了就忘，却唯独那一天，他记住了崔向凡的这句话。

信或不信又能怎样……

卫白最终被判处死刑，他的养父母，也就是卫家离开村子的那位长子夫妇不愿前来送行，于是，临刑前，张成颢带着崔向凡和他见了一面。

卫白一向话不多，性格很孤僻，甚至可以说是离群索居，那一面，他却说了许多话。

他说：“我真的看见两个男人，真的，他们开枪杀死了屋内的人……好几个人，里面有村长，有他的儿子，有好多人……”

他说一句停一句，声音逐渐放大，神情也逐渐激动。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村里的毒是我投的，但是枪绝对不是我开的！投毒，投毒……张局长，你知道我毒死的是谁吗？”

卫白陡然擡首，看向张成颢。

张成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示意卫白继续。

“我毒死的那个人，她死有余辜！要我说，她早该在那时候和她的男人一起被枪杀……”卫白更显焦躁，五官都紧跟着扭曲起来，引得狱警都上前来将他按住。

张成颢知道被毒死的妇人是谁，她的丈夫死于枪杀案中，如今照卫白的说辞，应该当年也参与了□□卫姝姝。

狱警押着卫白就要离开，一番挣扎，卫白最后竟回归到难得的平静，他站起身子，语调平缓：“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失去的，都是她给我的，也算两不相欠。”

他顿了两秒，接着说了句让张成颢怎么都想不通的话：“你不一样，她一定不愿意看你失去。”

语罢，便利落转身，在狱警的带领下离开。

独留张成颢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转首看向身后的崔向凡。

崔向凡本直直望着卫白走出的那扇门，直到感知到他的视线，才移回眼来。

张成颢看着崔向凡没有波澜的眼眸，耳畔突然浮响出那句话——“信或不信，又能怎样？”

他好像明白了，信或不信，卫白都会选择认罪，纵使他偶尔为自己辩解，却不是为了减刑。

卫白什么都没有，他衣衫褴褛，他流离颠顿，他曾是死去也如水中著盐，活着更是形只影单。

直到卫姝姝出现。

卫白对卫姝姝这个仅出现了一个月的姐姐怀揣着什么样的情感，张成颢不得而知，但他确定，曾经是卫姝姝将九岁的他拉回了这个世界。

卫姝姝走了，卫白便又活成了透明的人。

但卫白最后的那句“你不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张成颢摸不清这句话中的“你”，究竟指的是谁。

谁，会让卫白将自己和他作比？

谁，会让卫白觉得卫姝姝一定会在意。

张成颢摇了摇头，嘲弄了下自己都在纠结些什么。

也许，卫白口中的“谁”是谁也不指。毕竟，正如崔向凡曾经说的，精神病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走吧，师父。”崔向凡在身后轻轻开口，“结束了。”

张成颢应了一声，却突然滞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转过头。

如刹那间被点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