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2/2)
高沉东嘴角鄙夷地抽了下,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像一根稻草一样,啪一声,落到他身上。
他抽动的表情多了一份狰狞,几乎咬着牙,“我不需要。”
“知道你为什么陪了她这么多年,她一眼也没多给你吗?”
何知渺看着他,说:“因为她喜欢聪明的人,并且,极度厌恶死要面子,硬要逞强的男人。她会觉得你蠢。”
他身体重心往后靠,椅子腿悠哉悠哉地在空中晃,耐心引导:“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她在这儿,她会劝你怎么做。”
想到她没有一秒犹豫的离开身影,高沉东眼底浮上漫漫一层痛苦。
他沉默的间隙里,何知渺闭了下眼,继续开口:“她肯定会劝你抓住机会,从我这儿最大程度地狠捞一笔,然后潇洒离开,东山再起。”
她会吗?
会的。
高沉东心底的声音告诉自己。
她骨子里冷血无情,视现实利益为上,果决狠辣。
迷得他不行。
所以他完全不想放手。
哪怕,自己一无所有,也想给她最好的。
“我知道,你以前在环越任职的时候,经常给她买包、买漂亮衣服、请客吃饭,几乎每一次和她出去,你都会包揽所有支出。可你现在呢?”
“你要让她去吃锅里那包已经坏掉的水饺吗?还是委屈她,和你挤在狭小的公寓里,天气热成这样也不舍得开空调?”
何知渺叫他名字,“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浑身上下都娇贵得不得了,你忍心看她从触不可及的高处跌下来,变成街边一朵被泥巴糊住的小花吗?你喜欢那样子的她吗?”
他谆谆善诱着靠近,将每个字化成的利剑,一点点,楔进高沉东颤抖的拳头里,与快要绷到底的神经里。
“你再想想,你那双还待在老家里、一直视你为傲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没了往常那么优厚的收入,还被人追着要债,过年的时候他们能安稳在家呆着吗?你那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还能平心静气地,躺着吗?”
这话无疑是触碰到高沉东内心最不能提起的角落,他顿时用溢满刀尖的眼神,死死盯着何知渺,脸上抽动的肌肉写满狠劲。
与勉强遮掩的自卑。
何知渺瞄了一眼他紧握着,又缓缓松开的拳头,笑了。
“挺好的,这个时候还能控制住不亮拳头,能忍。”
高沉东从喉间倒呼出声冷气,控制着脖颈间的青筋慢慢收拢。
“刚才那话我说得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何知渺吐出口气,言语有收有放,“我相信你应该清楚了,你想和我抢她,起码现在,你手里没有一点儿胜算。但倘若你能有份正经工作,或许可以借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和她见上一面,回到你想回到的从前。”
他挑了下眉,再度问:“怎么样?现在,想好问我要什么了吗?”
高沉东沉默着盯了他半晌,耳旁的风呼啸着不知刮过几轮,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回荡。
“你不害怕,有一天,我会取代你吗?”
何知渺挺无所谓地笑了下,口干舌燥着喝下整整一瓶缓了缓,“我就喜欢和强者打交道。”
他看向对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懒散的身姿全是张狂,“你尽管来。我要是怂了,我给你跪下。你要是怂了,你,给我跪下。”
默了须臾,高沉东干脆利索地连喝两瓶,眼睛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上下打量何知渺一遍,突然道了句:“我一下有点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说什么了?”何知渺浅浅弯起唇,笑着问,“说我坏话了?”
“我确实不是你。”
高沉东低下嗓音说:“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能无比坦然地跟情敌相对而坐,还能平心静气地提建议,给机会。”
“所以她喜欢的人是我。”
说完,何知渺第二次向前伸出手臂。
看着被递到眼前的酒瓶,高沉东俯下身,从地上拿起一瓶。
酒瓶相撞发出清脆一声。
肩膀悄悄垮下一点,何知渺歪头看了眼繁华夜景。
夜月下的城市霓虹闪烁,每时每刻都有奇迹与意外发生。
“我爱她,我很爱她。”
高沉东低着头,方才被他随手一扔的几个酒瓶一个一个滚到筑起的高墙,跟接下来听到的的字一同敲着他那颗仍感不甘的心。
“我要让她成为世间最自由的风,要看她身上铺满星光明媚地笑,也要她高高在上,所有的烟花在她身后绽放。她就是她,不是任何人的笼中鸟,掌中雀。”
空气宁静。
敛起控制不住的笑意,何知渺看向高沉东,承诺道。
“她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放心,她不会吃一丁点苦。”
心里的苦涩在听到这一句句话时,早已沿着四肢百骸流向所有濒临灰冷的神经末梢。
喉结划动一下,高沉东想起大学里学生会主席竞选时,她不顾其他人眼光,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自己身前,落落大方又铿锵有力道出的那两句“真英雄不问出处,一切用本事说话”,眼眶登时泛起了红。
年少时的感情总是刻苦铭心,他叹出口气,心里仍旧给自己留了一丝丝余地。
“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看着他神情中的落寞,何知渺想了想,摇头,诚实道:“不是。”
高沉东心里的碎片已然收不回。
“我不要她爱心泛滥。”
何知渺说:“这种圣母人设,我来当就行了。”
话音落,任何能吸进嘴里、听进耳朵里,贯穿进心绪中的杂音都消失了。
高沉东扭过头,看着亮起的万家灯火,心脏悄无声息地凉透。
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一簇簇温暖光源逐渐回归正常。
而他也明了,自己是时候,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一点一点,慢慢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