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2/2)
得到消息之后他们还是去吃了火锅,在白许言的强烈要求之下。
“今年最后一顿。”白许言给出了一个难以反驳的理由:“做化疗肯定没胃口吃饭,移植之后要忌口很长时间,吃水果都得煮熟了才行,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魏闻声往他杯子里添酸梅汤:“行,多吃点,今天吃过瘾以后就不用惦记了。”
话音没落来了电话,他看一眼来电,躲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锅已经端上来,白许言往沸腾的菌菇汤里涮肉。
“我妈,”魏闻声跟他解释:“我跟她说他了,她说要不要过来帮忙。我说不用,很长时间都待在舱里见不到人,再说又不是照顾小孩,她来了你还不好意思。”
白许言叹气,把烫熟的牛肉扔进魏闻声碗里:“替我谢谢妈。”
魏闻声笑:“你现在叫妈叫得可溜。”
魏闻声家里一度不同意他俩的事情,碍于唯一的儿子主意太正,对抗手段并不怎么强烈,主要体现为非暴力不合作。只是时间慢慢长了,儿子心意不改,长辈的态度渐渐软化。加上年年见白许言几面,逐渐在周围一堆儿女债里头品出生活稳定的好处,对很多事情的执着心也淡了。
魏闻声母亲知道他生病,白许言长得乖巧,时间长了难免心生怜惜,有时候见面催他多吃点,后来就开始给他们寄东西。
终于有一年他父亲来蔚城做心脏手术,赶上白许言放暑假,忙前忙后都被看在眼里,终于改了口。
只是毕竟见面不多,说到底还是生疏。不像魏闻声天天在白许言爸妈面前晃悠,十几年下来早成了第二个儿子。
反倒是这茬更难过,他刚刚借口出去接电话,跟自己妈妈其实只是互相解释几句,没说什么要避着白许言的。
挂了电话却不急着回去,转头拨给了白天鸣。
这事儿瞒不过家里,也没打算瞒。干细胞供者都是白天鸣,他俩是打算吃完火锅就回家去商量这事的。
只是魏闻声还是忍不住对家里先通个气,下意识地不想让白许言看见父母崩溃的那一瞬间。
“爸,”他在电话里安慰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白天鸣重复他的话:“没事,肯定没事。”
魏闻声咽下白许言扔进他碗里的菜,没沾调料,滚烫一口咽下去,烫得心口跟着痛。
*
铺垫到位,家庭会议进展顺利。
没人哭,没人喊,没人崩溃,没人绝望。氛围大概等同于白许言过几天要去医院割个包皮,家里开始有条不紊地跟医院敲定住院时间,确认流程。
白许言去跟学校请长假,正好卡在考试周之前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卷子是提前出完的,监考也不用他本人,只要把批卷子录成绩的事情交代出去就行。
博士毕业之后他留在D大当了一年博士后,出站后成功留在学校,论文发得够多,没两年升了副教授,虽然读博的时候年龄大了点,好在什么都没耽误。
院里学生都喜欢他,高校里受欢迎的老师无非就那么几个特征:长得帅,脾气好,会讲课,不点名。
白许言全占,很难不成为电器专业一枝花。
于是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难免有些依依不舍,班长大胆提议全班能不能一起合照。白许言同意了,被学生们簇拥着站在讲台中间微笑。
这是大三的课,学生们都已经不是很青涩。拍完照有个女同学想让他做学年论文指导老师,白许言本来想答应,想到未来,到嘴边又拒绝了。
推说来年可能会非常忙,或者出去访问,怕耽误她的进度,但是她写论文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随时找她。
小姑娘加了他的微信,略带失落的问:“那我毕业的时候,还可以找老师来合影吗”
白许言心里一动,拿起拍照时摘下来放在讲台上的眼镜带上,笑:“可以。”
毕业已经是后一年事情,到那时候移植怎么也该结束了,他要么就是好了。要么就是死了。
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情之前,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学生没看出他的异样,围着他还想说点什么。白许言一晃神从窗子里看到了魏闻声的脸,提着东西跟出去。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魏闻声顺势接过他的电脑包,“顺便一睹白老师的风姿。”
白许言就业的第一年,魏闻声曾经混成学生来听他讲课。
D大不限制其他专业的人来蹭课,他特意挑了一节阶梯教室里一百多人的大课,坐在最后一排隐没在学生之中。
惊叹:白许言讲课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声音从来不大,语调平缓,要接着麦克风才能传到最后一排,讲话也不怎么幽默,一如既往地不会开玩笑。
但是他讲课就是很好懂,思路清晰,阐释明了,让魏闻声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飞灵重逢时的唇枪舌战。当年的激动和愠怒都消退之后,再回想起那一幕,只能让人感叹一个懂得阐释的技术人员是多么的业界珍宝。
他看着就入了迷,当然一个商科出来的也听不懂他到底在讲什么,然而觉得一颦一笑一个停顿都很迷人。一直看到学生站起来走动,他的目光盯着白许言收拾了讲台的东西,穿越人群,一步步走来,最后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白许言没看见,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魏同学。”白许言哭笑不得,“你昨天说自己今天下午要去见领导。”
“领导出差了,”这是实话,但是他昨天就知道了,“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有问题要请教白老师,就来了。”
“什么问题”白许言撑着桌子陪他扮演师生游戏:“你好好听讲吗”
魏闻声仰头看着他,讲了两个钟头的课,他的嘴有点干。教室只有前门,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陆续走出去,没有意识到方寸之间的暗流涌动。
“听了,可是你课上没讲。”魏闻声仰头含住他的唇,直到失水的皮肤重新柔软:“我想问问白老师今晚吃什么”
白许言被他吻得发懵,在换气的间隙里庆幸教室的监控是随着电脑一起关掉的。在大学校园里接吻他当年和魏闻声做过千百次,但头一次是以老师的身份。
紧张让心脏跳得很快,他几乎站立不稳,眩晕之中攀住魏闻声的肩头,指腹上的粉笔灰染上他的黑衬衣,晨昏颠倒,白许言跌下去。
然后禁止魏闻声再次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毕竟如果在讲课过程中突然走神想到接吻有伤师德,况且高校老师的私生活处在一个微妙的境地,万一引起讨论会很尴尬。
所以魏闻声此后即便出现在学校,充其量最多等在教室外面,一直到今天都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在拐角偷偷牵了白许言的手,对方本能地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还是没挣开,任由他牵了。
破例一次,今日值得破例。
魏闻声用指尖撚着他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和指尖上的粉笔灰,汗水一浸,发涩。
“十年了,”他说。
从那时候起竟已经过了十年。
白许言偏头看他,上天对他似乎残忍又宽厚,时间几乎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魏闻声的鬓角倒是零星有几不可见的白色了。
如果在十年之前,他被通知自己还能在活十年,他大概会觉得十年似乎也很值得满足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确诊之后的每一天都无非是偷来的,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但现在他忽然变得很贪心,十年怎么够,魏闻声牵着他的手,他想他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魏闻声感觉到他笼在指尖的手指收紧,白许言用力回握他:“去哪儿”
“去商场买点东西,明天要去医院了。”
*
魏闻声给白许言挑睡衣。
挑质地,要轻薄柔软吸汗透气的。挑款式,要穿脱方便宽松舒适的。挑花色,要颜色不太鲜艳还能衬得人脸色好的。挑一件不够,足足买了七套,从周一换到周天不重样。
白许言被他摁在商场的沙发上叹气:“医院会有病号服的。”
“病号服贴身穿不舒服,你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魏闻声拿了衣服往他身上比划,“好像还是浅蓝色更好看。”
柜姐大概没怎么见过这种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结伴逛商场的神奇组合,然而感觉是比好生意。站在旁边给魏闻声出谋划策,看好一件包一件,柜台上叠了一摞。
白许言没发表看法,仰着头配合他,心里实在有些无奈:这是要去住院还是去度蜜月
这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说。魏闻声兴致勃勃地为他准备住院可能会用到的和大概不会用到的各种东西,无非是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干细胞是白天鸣的,最险要的关头,白许言身边只能是医生护士。那他呢他能做什么
做什么能把人留住
四十几岁了,他俩已经到了身边有同龄人去世,父母也不知道还能陪伴到什么时候的年纪。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清晨午后深夜,在情爱的余韵里讨论过死亡和身后事。
原来还是看不开,他们谁都看不开。
只要还爱就不可能看得开。
爱让人软弱,犹豫,贪心,坚强。
白许言摸着指根白金戒指,日久天长,天天跟着他吃粉笔灰,上面难免细小的划痕。
他看着魏闻声的背影,很难得的,在心里祈祷上苍眷顾。
这世间尚且令他留恋,这世间还有人令他留恋。
他希望能和魏闻声有白头到老的那一天。
否则,魏闻声还年轻,漫漫余生二三十年,他该有多孤单寂寞
白许言舍不得他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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