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1/2)
第十五年
四十四岁那年,白许言到底做了移植。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总是能在一个很倒霉的前提下不至于太倒霉的那种不错。不巧得了被冠以绝症之名的病,又万幸是靠药物可以维持的慢性。时间卡在格列卫加入医保之后,经济负担尚且不至于无法承受。足足吃了十几个年头,病情平稳到快要觉得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就连真的到了耐药,命运也仍旧显得仁慈。情况并没有在不经意之间发展到不可能承受,在某一个冬天例行复诊的下午,医生拿着他的报告皱着眉头问:“你最近有什么不一样感觉吗”
“好像没什么,”白许言答,又仔细想想,“有点累,快到期末了。”
学生和老师都一样讨厌期末,除此之外并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妥。
但医生的表情看起来就有些不妥,白许言坐在桌子另一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对方眉心的那个包上,轻声问:“是不是耐药了”
年纪比他父亲小不了多少的徐主任拨了拨额前一缕灰白的头发,半是遗憾半是安慰的点点头:“现在其他各项数据都还好,早做打算吧。其实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你爸爸现在年纪还不是太大。”
终归逃不过要移植,他好多年之前就检查过,白天鸣和他配型相合度还算高。
“好,”白许言站起来,试图冲他笑一笑,隔着口罩,只露出弯弯的眉眼:“挺好,趁您还没退休。”
徐主任在他背后叹气,他听到了,没回头。
当天魏闻声还在外面出差,走出医院时下了雪,白许言独自开车回家。为了防止玻璃起雾,车里空调开得很大,羽绒服都穿不住,脱下来丢在后座团成一团。
下车就忘了拿,从地下车库走到电梯厅才觉出冷,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想回车上去取,电梯已经到了。
白许言索性走进去,二十几楼电梯要爬一会儿,他借着厢梯里金属的反光打量自己。
口罩之外露出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房子是他们前年刚搬的,取他俩工作地点的折衷位置,谁都不必跑太远。封闭小区,电梯高层,装修是一块儿盯的,照例安了一堆智能家电,品牌太多,口令之间有时候甚至会打架。
当着白许言的面儿调戏智能家电然后观察他的反应是魏闻声的日常乐趣之一。
白许言自然也意识到主要是为了逗他,通常对此事不置可否,偶尔配合。
但不得不说,智能家电是真香。
蔚城没有暖气,惯常他都会在准备回家时提前远程把家里的空调打开,进门不会挨冻。唯独今天忘了,雪天屋里不见太阳,比户外更冷,白许言迈进门,打了个哆嗦。
完蛋。
这病本来就最忌讳感冒,他一整个冬天都在小心翼翼的严格保暖,临到病情起了变化的紧要关头,偏偏这么一冷一热给激一下了。
白许言把几间屋子的空调都打开,三十度的暖风呼呼吹着,自己跑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等裹着厚厚的家居服走出来,额头上几乎要冒汗。
体温恢复,手脚回温
但他还是觉得冷。
白许言不知道这不是重感冒来临前的不祥预兆,总之整个人都开始有些焦虑。魏闻声给他发消息,问他吃了没有,吃的什么。
白许言对着对话框打几个字,删几个字,最终还是决定有什么话当面再说。魏闻声明天一早就回来,何必急这几个钟头,平白让他干着急帮不上忙。
于是钻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拍照发给魏闻声。
拍完照本该把摆拍道具填进肚子里,面里有煎蛋虾仁上海青,卖相颇佳。但是空调开得太大,热气散不掉,入口的时候除了烫尝不出一点滋味。
白许言顾惜自己的口腔黏膜,只好把面方向,过半晌再来,凉是凉了,面条已经全坨在碗里,他硬塞了两口,再吃不下。
热面汤没把里外都烫透,他还是冷。
他索性决定早点睡觉,空调没关,拿蚕丝被把自己裹了,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口鼻在外面。
按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冷了,但他还是觉得冷。
冷是一种主观感受。
白许言躺不住了,裹着毯子来到客厅,想接点热水喝。
电热直饮水,温度可设定,还不用等烧水,白许言看着马克杯里热气蒸腾,发呆。
杯子是他和魏闻声搬家的时候安滢送的,情侣款,上面的图案不一样。白许言举到嘴边才发现原来拿错了,犹豫了一瞬,还是喝下去。热水从舌尖滚过喉管落进胃里,他额头上就冒了汗。
但是水不好喝,他嘴里发苦,热水冲不掉,再好的水质也觉得涩。只是本能地贪恋掌心这点温度,捧着杯子在客厅里转悠。
玄关出的挂衣杆上挂着魏闻声的深灰色大衣。
他出差是去更往北的地方,穿着羽绒服去的。临走前一天大衣上落了雪,湿漉漉的,特意挂在这里晾着。
白许言把杯子放下,伸手抚摸大衣。空调开得这么大,那点水汽早烘干了,织物的肌理之间吸了热气。衣服挺贵,羊毛混羊绒,低调的暗色里隐约带着高级天然面料特有的光泽感,触手光滑细腻。
且温暖。
鬼使神差地,白许言从衣架上取下大衣,披在自己身上。
他瘦,骨架子也细,魏闻声的衣服比他大出一两个号,正好把穿着厚睡衣的白许言饶有余量的包裹。
羊毛特别吸味儿,放了一整天,大衣上残存的香水味依旧浓郁,略带刺激性和侵略感的前调散去,只留下温暖的尾调,雪天暖气房里在壁炉边上喝热红酒的那种温暖。
白许言裹着衣服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自己肩头上,吸,再吸,馥郁香气从鼻腔进入身体,终于赶走寒冷。
他意识到那原来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他在为正在发生的这件事感到恐惧。
移植是计划意外,但意料之中的一件事。在此之前很多年,他们就已经预计到迟早得有这么一天,甚至单独为此留出了一笔钱。
甚至说,还能移植本来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所以他以为自己不该再有什么可怕的,理性应该让他能够很好的面对这件事。
但超出理性之外的才是恐惧。
等待这一天到来的时间太漫长,长到白许言有充足的时间去了解移植,他对自己加下来所要经历的事情过分清楚。
清髓,彻底摧毁身体的免疫力,他将躺在严格防护的移植仓里度过孤独的时光。化疗药物会带来强烈的副作用,脱发,疼痛,发热,呕吐,他以前在病房里没少见过做化疗的人,人世间最狼狈的时刻可能就是在医院里。
接下来,白天鸣身上抽出来的那点能救命的血将会被输送进他的体内,新的生机被注入,与之伴随而来的是排异反应,这东西可能成为他第二次生命的开始,也可能杀死他。
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可怕是,谁也不能预计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确实感觉到恐惧。
生活太美好,他还有漫长的路想要走下去。
白许言从大衣里擡起头来,翻出手机。和魏闻声的对话停留在他发了面条的照片过去,对方回复:“吃的还可以。”
又说:“明天等我回来,我们去吃火锅吧。”
他那时候只发了个火锅表情包过去,实际上未置可否,继而推说自己累了想早点睡。魏闻声叮嘱他注意身体,又给他发了自己明天的航班信息。
明天晚上到,他那会儿应下了,但现在,白许言忽然觉得自己等不到明天晚上。
他问:“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
对话框顶上出现“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也没跳出一行字来,白许言在等待中开始有些后悔,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有工作没能完成。
正想再说点什么,魏闻声一个语音电话弹过来,他接起来,听筒里传出一声“小白——”
温柔又急切。
魏闻声问:“怎么了”
白许言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到底能不能听出端倪,尽可能地缩短了说话的内容:“没什么,问问你。”
对面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都离听筒很近,沉默的时候,呼吸声分外清晰。他的呼吸急且轻,魏闻声的长而重。
白许言数到第七声,对面的魏闻声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想我了,想吃火锅等不及了”
他心里绷着地弦儿猛然一松,带着鼻音“嗯”一声,又问:“你能早点回来吗”
“能。”魏闻声答,“回来我们吃火锅去。”
他隔着屏幕亲他,两片嘴唇发出十分圆润饱满且清脆的“啵”的一声,白许言跟着笑了,说晚安,早点睡。
挂了电话,白许言裹着大衣进了被窝。毛呢上头再盖蚕丝被,其实有点重,有点热,然而正像是有人把胳膊揽在他身上,沉甸甸地搂着他。
白许言在这样的温暖里睡去。
这一夜注定睡的不会太好,他中间大概迷迷糊糊醒了几次,但是没有做梦。像是在温暖的黑暗里浮浮沉沉,谈不上痛苦又挨不着边际。
直到推门的声音把他彻底唤醒,窗帘被拉开,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白许言睁开眼睛,魏闻声穿着外套,身上仍有丝丝寒气,趴在床边看他。
他一瞬间有点懵,想对方是怎么回来的。昨天他们打电话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飞机高铁都停了,魏闻声搞不好是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咣当回来的。
魏闻声却已经看到了他身上裹着的大衣,把已经暖过来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很温柔的问“小白,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白许言看着他,逆着阳光,魏闻声的脸并不清晰,或许是太阳有点刺眼,他一瞬间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抓住魏闻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嗯,我想你了。”
魏闻声俯身抱住他:“我在呢。”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