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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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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年

进仓之前还有两轮化疗,实际上也无非是躺在病床上输液。

白许言多年前刚回国的时候是在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的,虽然自己没经历过,但看病友的情况,多少对情况有了心理准备。

倒是魏闻声,这么多年白许言病情稳定,他只是陪着做检查时偶尔在医院里待过几天,从来没有见过化疗是什么架势。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就隐隐觉得腿肚子发软。前三天只是做检查还好,到了第三天,看到护士终于拿来一袋颜色诡异的液体走到床前,焦虑紧张难以抑制。

他本坐在床头靠窗的一侧,不知怎么又绕到了推车这边。这头护士要扎针,正在低头摆弄针头输液管,魏闻声冷不丁绕过来,倒把人家吓了一跳。

那护士姓于,三十几岁,工龄十年,戴一副窄长的银边眼镜,做什么都干脆利落且直接。便拈着针头从镜片上面擡眼看魏闻声:“家属让一让。”

魏闻声才觉得自己有些碍事,慌忙退开两步。白许言早知是要扎滞留针,特意选在左手,刚把手递过去,眼见魏闻声不自觉又凑上来,离得太近,投下一片阴影。

于护士倒不生气,擡起头来叹气:“别紧张,来这里就是要治病的。”

魏闻声听罢,下意识地点点头,然而目光依旧紧紧黏在那袋颜色颇为不祥的液体上,眼里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恐惧。

他已经快要五十岁,即便是看起来生得再年轻,也几乎到了不能够合情合理表达无措的年纪。

唯独白许言却像是被他的神情刺了一下,从身后轻轻拽着他的袖口:“不要紧,”他又说,“你陪我坐一会儿。”

魏闻声才忽然像是定了神,应了一声“好”,回到床的另一侧坐下,垂着头不去看那袋液体。

于护士进针,手艺很好,甚至没怎么觉得痛,反倒是空余的右手上被猛然收紧,捏到指骨微痛。魏闻声的掌心一反常态地有一点潮湿,白许言没有去看,也没躲开,仰起头看着深色药水填充透明输液管。

“不要紧。”他又说了一次。

*

第一天的情况很有迷惑性。

魏闻声攥着白许言的手打针,按照各种学来的经验把套了塑料袋的痰盂放在手边,担心他打了针要吐,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上午。

白许言从来是不怎么爱主动说话的,况且第一天打化疗药,魏闻声紧张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一紧张就更沉默,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痕。

眼底出血的后遗症确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改善,中间有两年他基本都觉得视力恢复如初,只是懒得解释眼睛的事情才一直带着平光镜。这几年却难逃岁月流失不幸老花,躺在床上摘掉眼镜看天花板倒是刚好。

只是魏闻声在旁边一惊一乍,怕他难受了不说,白许言稍微动一动,他就要问:“难受吗想吐吗”

起先白许言还老老实实任由他攥着,问到第十几次,终于有些无奈,抽出右手摸出手机点了点,递到魏闻声眼前。

熟悉的配乐,熟悉的主角,每个人童年不可或缺的一抹色彩——魏闻声撇撇嘴:“四十多岁的人不该看《猫和老鼠》。”

白许言盯着屏幕看得一本正经:“四十多岁的人不舒服会说话的。”

这倒是实话,他早年不坦率,纵使是不舒服忍着,有时候忍到翻车,反而闹得魏闻声加倍难过。同一个屋檐底下过了十几年,终于也习惯了及时求助,偶尔撒娇。

朝夕相处的太久,早就瞒也瞒不过。况且魏闻声是不会因为他生病而嫌麻烦的,魏闻声只会因为他生病而伤心。

十年能改变很多事情,除了肉体的衰老,还有精神的成熟。

只有爱是不变的。

屏幕上的蓝猫追着老鼠跑到摆着感恩节大餐的桌子上的,让盘子里的派砸了一脸。动画片里的火鸡画的比现实中更诱人,白许言看了却稍微有点反胃。

他吞吞口水摁了一下腹部,确认的确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至多只称得上是轻微的食欲不振,才意识到差不多也到了饭点。

推推魏闻声:“你吃饭去吧。”

点滴流速很慢,他一个成年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人陪着的。

魏闻声看看他的脸色,确实是精神还算不错的样子,却始终不敢放心。

白许言肠胃一直不怎么好,多年前因为胃出血进了抢救室,差点没把他吓死。读博之后作息规律心境平稳,再加上魏闻声衣食住行全方位的盯着他,才把胃溃疡慢慢养好。但逢换季或者出行,动不动还要犯肠胃炎。

这次住院,他也去特意学了些菜谱,只是第一天他不安定,只想一刻不离地守着,尚且腾不出手来。

白许言不等魏闻声说话就看出他的犹豫,便说:“我有点饿了。”

这话果然很灵,魏闻声立刻问:“饿了想吃点什么”

其实药物已经开始影响食欲,他谈不上想吐,却又的确什么也不想吃。只是知道不用这个借口,对方很难痛痛快快去食堂。

随口挑了比较清爽的食物:“吃点生菜,不要荤的。”

魏闻声认认真真记下了,又问:“想不想喝柠檬茶”

这个爱好是白许言当老师之后添的,每天都从学校超市里顺一盒。魏闻声本来觉得酸的东西刺激肠胃,后来见他不会有什么反应,渐渐纵容,车里也放着。

听他这么说,白许言也只当他要去买,提起来就有点嘴馋,点点头。

却见魏闻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来插上吸管,把吸管的另一端喂进白许言嘴里:“早上就买了,怕太凉,捂一捂。”

白许言顺势将盒子接过来,表面果然出手有些温热,吸一口柠檬茶,浅棕色的液体和他的口腔几乎是一样的温度。

人体的温度在37度上下,他也是,魏闻声也是。

白许言喝着和体温差不多的饮料,目送魏闻声出门,耳边传来一声惨叫,低头一看是屏幕里的猫被捕鼠夹压了手。

喝高糖饮料看动画片,真是四十四岁成熟男人的美好生活。

他躺回枕头上,输液管前端被魏闻声垫了热水袋,手并不觉得冷。窗户朝南,正午的太阳照进病房,似乎是只是普普通通的,暖洋洋的一个冬日里的某一天。

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

或许是第一天的轻松让人放松警惕,第二天病房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头天晚上白许言晚饭吃得不多,没吃多少也觉得有点撑。仗着精神尚好,两个人还在医院后院的花园里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散步。

适当运动让他睡得很好,第二天打针的时候精神也不错,眨巴着眼睛看于护士:“我好像感觉还可以。”

于护士正在摆弄输液袋的手却顿了顿,偏头过来看他,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怎么了”魏闻声先紧张起来。

于护士笑笑,不知怎么看上去有些犹豫:“嗯……没什么,长期观察下来,确实有人反应会比较小。”

魏闻声安下心来,扒拉手机给白许言找猫和老鼠看,没听懂护士的潜台词。

等他明白的时候,其实就有点晚了。

长期观察下来的意思其实是——别高兴的太早。

白许言几乎无法辨别恶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很突然,本来消毒水味儿的病房空气中就多了一丝咸咸涩涩铁锈一样的味道。

金属的腥气吸进鼻腔,顺着气管一路向下,仿佛是某种有形的,有棱角的物质穿过柔软的肌肉,他胃里一阵紧缩,人都来不及喊一声。湿热酸涩猛然就从口鼻中喷出来。

魏闻声慌忙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去扶他,被单上一片狼藉,他顾不上,忙不叠去拍白许言的背,一手又按了呼唤铃。

白许言也顾不上给他回应,早上吃了一点馄饨,汤里放了点白胡椒粉。吃得时候并不觉得出辣,现如今附着在黏膜上,有如火烧。

套了袋的痰盂到底没白准备,但白许言后来也只是干呕,万幸针是滞留针,他动的厉害,尚不至于回血跑脱。

魏闻声尽力把他搂在怀里,防止他从床上一头栽下去。白许言在病号服里面穿了魏闻声买的纯棉睡衣,棉质吸汗,魏闻声隔着两层衣服摸到他背上湿淋淋潮热的汗水。

“坚持一下,”他起初说。然而白许言微微支起身子,眨着水汽迷蒙的眼睛冲他竭力点头,魏闻声忽然又觉得连这种说法都显得生硬而残忍。

他拿备在一旁的热毛巾为白许言擦擦嘴,顺势将对方的头拥进自己的颈窝,手仍在背上慢慢抚摸:“我知道你难受。”

他把白许言的泪藏在肩头,然而听到对方闷声道:“你抱抱我就好了。”

魏闻声眼眶一烫,白许言凌乱的呼吸像是拍在他心上,哈出来的热气沉甸甸坠在肩膀上。他把白许言搂得更紧些,想在这方寸之间为他留下小小的安全空间。

然后护士进来了。

于护士的脸上挂着关切与无奈:“有不舒服也是正常反应。”

白许言便强撑着把头从魏闻声颈边擡起来,冲她道歉:“弄脏了,对不起。”

于护士摆摆手,见怪不怪,并不多说些什么。好在魏闻声多花钱住在国际部,病房是个单间,又请了个护工叫她平时不待在病房里,有事情再来帮忙打扫,倒不用担心别的尴尬。

那床单昏脑涨,一时之间站不起来。

魏闻声托了他的后腰把人抱起来,体位变动带来的眩晕让白许言被迫又一次趴在他身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声:“你也不怕闪了腰。”

还当自己是三十岁的年轻人呢。

魏闻声强笑着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于护士背对着他们铺床单,四角掖好,褶皱抻平,嘴角微微上扬一下,又撇下去。

医院里有着人间最多的深情和最多的背叛,但是很难讲,是看到哪一种更令人惋惜哀叹。

她直起身子示意魏闻声把人放回来,重新把输液管整理好,在魏闻声满是忧愁的眼神中将阀门打开,安慰道:“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

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只是意料之中的,这一适应就从化疗开始的第二天适应到了第二轮化疗的最后一天。

白许言倒不像有的病人那样变着花儿的冒出各种不同的症状,但光是呕吐和乏力已经够把人折腾得下地走路的力气也没有。

每天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呕吐,按说肠胃里很快就空了。但干绞着也要吐几口胆汁出来,因为食道反流,连夜里也睡不踏实,平躺时一不小心就有胃液呛进嘴里。

吐成这样,更是早就吃不下什么东西,魏闻声白学了一堆补这补那好消化好入口的食物,到头来白许言基本依靠营养针吊着。

他这些年分明养出了几两肉,在这不到一个月里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魏闻声这辈子还从来见过一个人能以这种方式憔悴,哪怕是在此前白许言病得最重那会儿也不曾有过。

医生反倒安慰他们这种情况出现在化疗病人身上也是难免的,白许言的血象姑且还算在一个可以预计的范围内,除了坚持到疗程结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魏闻声却依旧频繁失眠,夜里能够入睡的时间比白许言更少。有时候在混沌的梦中惊醒,竟忍不住走到白许言床边把食指放在他鼻端,让温热的气流吹过手指,方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心。

即便是查过了再多资料,做了再多建设,当那些白纸黑字的描述以现实姿态出现在白许言身上时,他实在是觉得无法接受。

唯一的好消息是,化疗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医生翻着检查报告立在床头,以一种宣判的姿态合上了文件夹:“正好队排到了,你爸爸也准备好了的话,你明天就可以进仓了。”

听到这话时白许言正靠坐在床上捧着一碗黄桃罐头,从昨天开始不用打化疗针,他的精神终于好了一点,久违地产生了食欲。

听了医生的话也只是平静的点头:“好啊。”

语气跟被通知接下来出差一周差不多。

对方微笑着叹了口气:“加油吧,最难的一关马上就要过去了。”

魏闻声立在窗户边上客客气气地跟医生道别兼道谢,一只手藏在身后哆嗦着,指甲嵌进皮肉里,一排血痕。

白许言看不到他的动作,只偏过头来低低的唤他:“进仓之前,帮我洗个头吧,魏闻声。”

魏闻声,从二十岁到四十几岁,他永远喜欢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魏闻声也曾一度想要有个更亲昵的称呼,白许言却说他喜欢魏闻声的名字,情愿这样叫他。

他说,魏的发音很直爽,但闻声却像是在舌头尖上转了几个弯。

魏闻声。

魏闻声本人顺着白许言的发音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嘴里滚过一遭,仍旧没能发现这个据说是他母亲乱翻字典起出来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

但在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实际上从他长大之后,有人叫他魏总,有人叫他小魏,闻声,还有人变化各种方式想拥有某种独一无二的称呼,以彰显和他拥有与众不同的亲昵关系。

而这一切多半有所图谋。

只有白许言,只有白许言,只有白许言惯常连名带姓的叫他。

直白冷硬,百转千回,一颗真心。

魏闻声走过去,接过装着黄桃罐头的不锈钢碗放在一边,牵住白许言的手。滞留针刚撤了,进仓可能要换PICC管。近来液体输得太多,尽管每天坚持热敷,他的手还是肿。

“再喊我一次。”魏闻声舀起一块黄桃放在白许言嘴边。

“魏闻声。”白许言又叫了一声,顺便含住勺子上的果肉。

其实他嘴里仍然是酸酸苦苦的,不知药物到底对身体产生了什么影响,连味觉似乎都跟着改变。

果肉虽甜,落在他的味蕾上,仍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酸涩,并谈不上多好吃。

但白许言还是鼓着一侧的腮帮子慢慢咀嚼,让汁水缓缓流进胃里。

很多年前他在生病时问魏闻声要了罐头吃,后来但凡他胃口不好,魏闻声就总不忘了给他买黄桃罐头。

无论是柠檬茶,罐头,还是别的什么,都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习惯中的一部分。

魏闻声看着他吃得认真,忍不住用手指戳戳白许言被果肉顶的脸颊。

颊上一层软肉都瘦下去了,薄薄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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