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1/2)
杀戮
祁霏六岁那年春日,她记得真真的,因为在往洛阳途中,长河破冰,溪水潺潺,万物争春。祁岩沉结束了近一年的外放,按制度回京都述职,他大发慈悲,把祁岚和祁霏都带上,希望让她俩长长见识。
她们一行人在洛阳间隙,祁霏和主人家一起来到了严明寺。
时间过去得太久,祁霏印象里也因着未进过洛阳城,而对这座寺庙毫无印象。故地重游,已然褪色的记忆零零散散的浮现了一些。
高大粗壮的梧桐枝繁叶茂,却无飘带的痕迹,手掌大的梧桐叶片随风落下,静添禅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当初的师傅怜祁霏一片诚心,取来梯子,帮她将飘带系了上去。
十几年光阴流转,山中花开花落,当初那位师傅不知去向何处,寺中主持也许都已非当年那位,一个小孩子系的飘带又怎会经受住风吹雨打,而保存至今呢。
世事不可强求,祁霏通晓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太过伤感,可与裴时霁的那些牵连再度被翻了起来,搅动了心绪。
儿时的心情澄澈干净,天真幼稚,亦是可爱,不像现在,千头万绪杂糅一处,拿不起,放不下,万般皆苦,道不出因果,跳不脱轮回。
爱也在,恨也不乏,如果把胸膛扒开,心底的执拗会汇成一汪苦水,翻天倒地,倾覆而来。可当清醒占据脑海,祁霏也不得不承认,从头至尾,爱或恨,她都没有资格如此对待裴时霁。
裴时霁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或者说,她们谁也没有做错。
喜欢上裴时霁,她没错,与阿姐成亲,裴时霁没错,绣坊被关,小桃之死……桩桩件件,走到如今,只叹命运弄人。
祁霏将掌心按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在手心,情绪随着这点牵连无声地诉说给梧桐听,只是它不可能回应。
“怎么了?”见祁霏不说话,赵叶轻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问了一句。
祁霏低垂双眸,快速将心情收拾好,背对着,赵叶轻看不见她笑里的苦涩。
“在想许几个愿望呢,好不容易来一趟,可得许够本才行。”
赵叶轻立身研磨,将纸笔摆好,祁霏折回,坐下来,提起笔。
她静思片刻,落笔的速度很快,写罢一个丝带后又取来一个,毫无停止的意思,似乎真要“许够本”。
赵叶轻将写好的丝带捧来细看,未干的墨迹里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小游、小盈、萍儿……
三十名孤童和渺香阁十名姑娘,她们的名字皆一一列于其上。祁霏勾着头,下笔的右手手背青筋凸起,用尽全力,却又压抑力度,勾挑间,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小桃。
祁霏红着眼眶,直直地盯着石桌之上堆散的丝带,一笔一划,皆是执念。
赵叶轻在心中叹口气,她不比祁霏与她们感情深厚,但同为至情至性之人,她能感受到这等情谊对祁霏而言何其重要。
“我们一起把这些挂到树上吧。”
祁霏点点头,动作轻柔,像怕把这些丝带碰坏了似的。站在树下,看着写了小桃名字的那条丝带,祁霏目光虔诚,又有一点寒芒隐隐蛰伏在瞳孔之中。
两人同轿夫一起在寺中用过斋饭,饭后,祁霏上了轿,一直被擡到离宅子外约莫两三里地的地方,便不肯再坐。
天色已暗,若是再晚,家人不免担忧,祁霏便让轿夫燃上火把,自行回家去。
赵叶轻还没开口罗里吧嗦开劝,祁霏便笑道想饭后散散步,反正宅子离这也不远,赵叶轻便没再说什么。
山中逾静,蝉鸣声不绝于耳,祁霏挽着赵叶轻胳膊,赵叶轻左手提着灯笼,两人便这般慢悠悠地晃着。
“事情有眉目了吗?”
祁霏不是只知仰赖他人,而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对裴时霁心存怀疑,那她自然会另寻他路。
这十来日的休养里,赵叶轻一直密切关注着案件查办的情况。
“尸体上的痕迹基本被河水洗刷,唯那枚玉环是破案关键。可玉环上并无特殊刻印,五天前,有人瞧出那是宫廷内司的手艺,也有人说不是,争论不休。”
如果玉环牵扯到贵胄皇室,那自然是有人想压,有人想煽风点火,朋党争斗,这案子便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人命案了。
果如祁霏所想,赵叶轻继续道:“此事闹大,圣人知道了,着令大理寺接手,御史台也掺和了一脚,不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现在,尸体被运到大理寺那边严加看管起来,堆了冰。可毕竟天气炎热,一直拖着不下葬也不行,明日洛阳的几大仵作将一起最后再验一次尸。”
祁霏轻轻“嗯”了声,“尸体再查恐怕也难找出什么,眼下,要提防有人转移视线,干扰查找玉环的进度。”
“天子脚下,又是在百姓所熟悉的河道里捞上来,民间如今也是议论纷纷。小桃的父亲还来衙门闹过一阵,大呼小叫,直给小桃叫屈。”赵叶轻摇头,“只怕是想多闹些丧葬费,好去赌钱喝酒。”
祁霏冷笑:“那样的人,合该一并拘了,打上一顿才好。将来纵使判下赔费,也不能交给那样的赌鬼。”
“那是自然。最后一次验过尸,尸体便要下葬,这种花钱的事,小桃的父亲想来也不会管。萍儿她们找过我,说想出些钱,希望能好好办一场法事。我应下她们了。”
萍儿她们的身份,连出入寺庙道观都会惹来非议,这等买办沟通的事情,总得有个人出面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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