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2/2)
极大的响动乍起在屋外,一同响起的,还有几个姑娘的惊呼声。
裴时霁走到廊下时,升至最高点的烟花正好绽放,在裴时霁总似江南春雨的脸上映出斑斓的色彩。
今夜无宵禁,此刻大街上定是人山人海,孩童欢快的笑声时不时经过裴府的门外,拨浪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裴时霁的耳朵里。
裴时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瞧着凑在墙角的小姑娘们入迷欢喜的样子,莞尔一笑。
整整十二年,时隔这么久再度看到这般祥和温馨的场景,裴时霁的心放松下来。
淡淡的哀愁如烟雾般缭绕又消散,那些刺目的鲜红,激昂的号角声,同朔苍的黄沙一起,如梦幻,恍如隔世。
“哎呦,快别看了,赶紧来吃年夜饭,这么冷的天,等会就全凉了。”
孟全用托盘端着饭菜过来,声音尖利,把那几个女孩高兴得忘乎所以的魂给扯了回来。
“来了来了!”女孩们叽叽喳喳,像快乐的小麻雀,飞快地小跑而来。
年夜饭简单,五个人围坐一圈,虽不热烈,但温馨地吃了一顿热饭。记着江蓠的话,裴时霁没有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其他人几杯。
饭后,把桌子收拾干净,裴时霁站在屋门口给每个人封了个大红包。
“谢谢将军,祝将军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几个姑娘拿了红包,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好些吉祥话,欢天喜地的走了。
孟全还杵在屋里,磨磨蹭蹭的,没等裴时霁开口问,他又神神秘秘地跑了出去。
回来时,孟全的手里多了一碗长寿面。
孟全收敛神情,注视着裴时霁。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当年才到自己膝盖,手里拿着巴掌大的风车的小女孩。
一别十二年,老天有眼,终于让他等到了囫囵个归来的裴时霁。
摇曳的烛光里,眼泪从孟全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孟叔……”裴时霁轻唤了他一声。
孟全从回忆里惊醒,连忙转过身擦掉眼泪,扯了点笑意出来,“您瞧,这真的是,老了老了,眼泪还管不住了呢。”
一缕哀愁突破裴时霁心底严防死守的防线,堂而皇之地撕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攥住她的喉咙,逼红了她的眼眶。
本以为多年戎马生涯早已掏空了自己多余的情绪,没想到有些东西,如断木重生,连绵不绝。
裴时霁呼口气,缓解了那些哭意。
“知道您不爱麻烦别人,也不想为了个生辰耽误别人过除夕,可毕竟是生辰,我就给您做了这个。”
“瞧我这话多的,您赶紧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裴时霁重新坐下,用筷子挑了口面条。
乳白色的汤水上浮动着圆圆的油花,碧绿的葱花上下漂浮,椭圆的蛋白里嵌着蛋黄,纯白的面条细长劲道。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裴时霁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见裴时霁喜欢,孟全眼里又感动得冒出了泪花,他赶忙揩去。
“我再去做点,厨房现成的材料,灶上还热着呢。”
“够吃的。”
“哎哎,好。”
孟全不说话了,慈爱地看着裴时霁。
裴时霁放下筷子,用帕子擦过嘴后,起身走到柜子那,拉开第一格,取出了两个纸袋。
“听父亲说,你来洛阳后,时常念叨着老家的蜜桔,我托船运的朋友带了些来,昨个才到。可惜今年产量不多,当地销售又走俏,买不到很多。”
孟全受宠若惊地接过纸包,“没想到将军还记着我这个小喜好……”
说着说着,孟全又开始哽咽。
孟全脸上皮肤松弛,还有点点斑痕,既是年老的象征,更是操劳的证据。
裴时霁瞧着,酸楚在心中翻涌,她温声细语地说:“孟叔,今个你早些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那怎么行呢,今晚我还得陪您守岁呢。”孟全忙用袖子擦擦脸,惊讶道。
“我这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你平时早睡惯了,别为了陪我熬坏了身子。”裴时霁故意开玩笑,“万一熬坏了,我还得去找江蓠来给你瞧瞧,我啊,现在见到她心里就发憷。”
孟全还想说些什么,被裴时霁笑着打断了,“好啦,今日我生辰,你就听我安排吧。”
孟全眼巴巴地看了一圈,恋恋不舍地说:“那您也注意身体,有事叫我啊。”
孟全走到门口,裴时霁喊了一声:“孟叔。”
孟全应着转过身。
裴时霁笑意浅浅,“新年快乐。”
孟全笑得见牙不见眼,朗声答:“新年快乐!”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安静下来。
裴时霁转身,盯着跳动的烛火发了会愣。
屋内炭火正旺,对吹寒风吹惯了的裴时霁来说有些闷了,她走到窗边,支起窗户,窗外的白光映在眼底,裴时霁才看见窗边薄薄的一层雪花。
下雪了。
深蓝似海的夜空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飘然而下,点点白光为这深沉夜色添一抹亮色。
大雪安静地落下,悄无声息。
裴时霁站在窗前,高挑的身影沐浴在昏黄烛火之中,随意披散的长发上浮着层暖光。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矜持地落在她细腻的指尖,带来一点凉意。
雪花飞舞的世界映照出她孤寂的神色,倦怠从她身体深处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凶猛地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叫嚣着要将她撕碎。
额角的神经在猛烈地跳动,裴时霁浑不在意,垂下眼睛,默默地站着,仿佛睡着了般安静。
她忽然擡起右手,搭上自己的左肩,指尖眷恋地摩挲着。
裴时霁的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容,春日暖阳般的笑容立刻瓦解了那些痛苦与凄寒,沉寂的眼眸里重新一点点燃起了亮光。
窗台上逐渐堆积起小巧可爱的雪花,裴时霁擡头望向大雪落下的深蓝苍穹,言笑晏晏:
“既然见不到你,那么在这里,祝你新的一年,健康平安,福履,时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