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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山村的年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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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子,贴着卧牛山的脊梁骨刮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它卷起枯叶、败草和冰冷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最终狠狠摔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树枝,如嶙峋的瘦骨,在凛冽中发出咯吱的呻吟。山坳里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仿佛也在这寒风中瑟缩,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薄得可怜,刚离了屋顶,就被无情地撕碎、扯散。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又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住了整个卧牛山村。村前那条结着薄冰的小溪,凝固了似的,失去了往日的丁点活气。偶尔有冻僵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叫声短促而凄惶,更添几分死寂。

村东头,几间略显规整的砖瓦房围出个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勉强能辨出“沟壑春晖农副产品合作社”几个模糊的字迹。这就是李小花的“阵地”。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陈年干菌的土腥气、干辣椒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轻微腐败的酸闷。空气冰冷而滞重,呵气成霜。李小花就坐在库房中央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棉絮从几处破口钻出来。她蜷缩着,试图抵御寒气,却只是徒劳。

她的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账本上。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吝啬地投下小片光晕,正好照亮了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她用力搓了搓,才艰难地翻过一页。纸页发出沙哑的摩擦声。一行行看下去,她的眉头越锁越紧。一年的辛苦,那些顶着日头采摘、熬夜分拣打包的日子,最终凝结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却只换来一个冰冷刺骨的结论:收支勉强抹平。刨去合作社那点微薄的“公共积累”,她和张二蛋忙活一年,口袋里剩下的钱,竟不够给女儿张小草添一身像样的新棉袄过年。

指尖划过账本最后那个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盈余数字,李小花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门。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库房里堆满了打包好的山货。纸箱摞得老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最靠近她的几箱,是晒干的菌菇。包装是几年前请乡里一个半吊子“设计师”弄的,大红大绿,俗气又粗糙,上面印着“卧牛珍品”几个褪了色的美术字。如今看来,这些包装在那些电商平台上花花绿绿、设计精巧的商品海洋里,简直像个不合时宜的土鳖,连带着里面的山珍也显得廉价了几分。旁边几箱核桃、山枣,用的是更简陋的编织袋,绳口扎得紧紧的,沉默地诉说着滞销的窘迫。

角落里,还有几箱去年没卖完的柿饼,包装纸箱受潮发软,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暗色的糖霜。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这味道钻进李小花的鼻腔,像一根冰冷的针,直刺心底。她仿佛看到无数个日夜的汗水,和乡亲们期待的眼神,正和这些积压的货物一起,在这冰冷的库房里慢慢变质、发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比这腊月的寒气更刺骨。

“唉……”一声压抑的叹息,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库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缺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浮尘打着旋儿,也吹得李小花一个激灵。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是张小草。她穿着一件明显短小、袖口磨得发亮的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像两个小苹果,鼻尖也红红的。她怯生生地挪到李小花身边,小手冻得像胡萝卜,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妈……”小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过年特有的那种期待,“隔壁小丫……她娘给她扯了新布,是红格子的……可好看了……”

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低头看着女儿冻红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库房里昏黄的灯光,盛满了对一件新衣裳最纯真的渴望。那渴望像火苗,灼烧着李小花的心。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伸出手,粗糙的、带着冻疮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冰凉的脸颊,将那几缕被寒风吹乱的枯黄头发拢到耳后。

“小草乖……”李小花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被库房里的寂静吞没,“等……等开了春,山里的菌子长旺了,妈就给你扯新布,做件最好看的,比小丫的还好看……”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土。小草仰着小脸,看着母亲脸上那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望。但她很懂事,没有再纠缠,只是把小脑袋轻轻靠在母亲冰冷的棉袄上,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库房里只剩下母女俩依偎的剪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窗外,寒风依旧在呜咽,天色愈发阴沉,浓重的铅云仿佛要直接压垮这小小的山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李小花猛地抬头,侧耳倾听。是张二蛋回来了!

她小心地扶着木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腿,牵着小草走到库房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立刻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只见张二蛋正推开虚掩的院门,佝偻着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挪进来。

他身上那件旧军大衣沾满了泥浆,裤脚更是被泥水浸透了半截,湿漉漉地裹在小腿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双磨损严重的黄胶鞋糊满了厚厚的泥巴,每走一步,都在冰冷的院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沉甸甸的脚印。他头上那顶破旧的栽绒棉帽歪斜着,帽檐下露出的头发被汗水和霜气打湿,一绺绺贴在额角。一张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发白,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浓重的白雾。

他显然累极了,脚步虚浮,走到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几乎是扶着树干才站稳。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嘶鸣。寒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抵挡不住寒气的破大衣。

“回来了?”李小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赶紧拉着小草迎上去几步,“咋样?钱……收回来了多少?”

张二蛋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他那双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疲惫、浑浊,还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动作迟缓地摘下那双沾满泥泞的破手套。露出的双手粗糙皲裂,冻得通红发紫,几处裂口渗着血丝。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泥污、伤痕累累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

然后,他才从大衣内侧一个还算干燥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裹的小包。手帕也沾着泥点。他解开那打了死结的手帕,露出里面一小沓皱巴巴、面额不等的零散钞票。最大的面值是五十,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他将这沓钱递给李小花,动作沉重得像在递一块铁。

李小花的心沉了下去,她接过钱,指尖感受到那微薄的厚度和冰冷的温度。她迅速地点了点,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五十三块六毛。这就是他奔波一天,跑了几个邻村,催要那些零零碎碎欠账的结果?连张小草那件新棉袄的袖子钱都不够!

“就……就这些?”李小花的嗓音干涩发紧。

张二蛋没有看妻子,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破胶鞋上。他沉默地从另一个更深的口袋里,又掏出一小叠纸。那不是钞票,是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默默地将纸条也递了过去。

李小花接过来,展开。是几张欠条。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大同小异:“今欠卧牛山张二蛋菌子款壹佰圆整(或陆拾、捌拾),定于年前归还。”落款的名字,都是熟悉的村里人或邻村相熟的人家。其中一张欠条上,还有一行新添的、潦草的小字:“二蛋哥,对不住,娃他娘病又重了,钱先缓缓,开春卖了猪崽一定还上!”

寒风卷起纸条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李小花捏着这几张薄薄的纸片,感觉它们比那沓冰冷的钞票还要沉重百倍。这哪里是欠条?分明是沉甸甸的人情,是压在心口的石头!乡里乡亲,谁家没个难处?她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去堵人家的门,指着病床上的婆娘要债不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绝望涌上喉咙,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攥紧了那几张欠条,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粗糙的皮肤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强忍着没有让眼眶里的温热流淌下来。

张二蛋依旧沉默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他不再看妻子,也不看女儿,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大衣上的泥点子。冻僵的手指拍在湿冷的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泥点溅落在脚下冰冷的冻土上,像一个个丑陋的伤疤。

小草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看着父亲疲惫而冰冷的脸,还有那身脏兮兮、冒着寒气的衣服,小小的身子又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李小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将那沓微薄的钞票和几张沉重的欠条一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这个家全部的希望和绝望。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起女儿冰凉的小手,低声道:“进屋吧,炉子上温着点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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