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言情 > 沧桑之情 > 第12章 山村的年关

第12章 山村的年关(2/2)

目录

张二蛋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妻子,落在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上,那麻木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抬脚跟在妻女身后,走进了那同样冰冷、但好歹能遮挡些风寒的堂屋。

堂屋中央,一个用砖头和黄泥砌成的土炉子,炉膛里烧着些捡来的枯枝和玉米芯,火光微弱,只勉强驱散了一小圈寒意。炉子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铁锅,锅盖边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糁粥。

李小花搬了个小马扎放在炉子边,示意小草坐过去烤火。小草乖巧地坐下,伸出冻红的小手,凑近那点可怜的热源。李小花则走到墙角一个旧碗柜前,拿出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张二蛋脱下沉重冰冷、沾满泥浆的大衣,随手搭在一条长板凳上。他拉过一条小板凳,在炉子另一侧重重坐下,佝偻着背,伸出那双冻得发紫、裂口纵横的手,凑到炉火上方。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冻僵的脸颊和紧锁的眉头,也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忧虑。炉膛里,枯枝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是这死寂屋子里唯一的活气。

李小花盛了三碗稀粥,分别放在丈夫、女儿和自己面前的小板凳上。粥很烫,稀薄的热气袅袅上升,带来一丝微弱的水汽和粮食的微香。三人围坐在小小的土炉边,沉默地喝着粥。谁都没有说话。稀粥的热量顺着喉咙流下去,却似乎暖不了身体深处那彻骨的寒。

小草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不时偷偷瞄向父亲搭在板凳上的旧大衣口袋。那里曾经在去年过年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包裹着漂亮糖纸的水果糖。今年……还会有吗?她不敢问,只是低下头,更专心地喝着碗里稀薄的粥。

李小花看着女儿乖巧又带着一丝失落的小脸,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她下意识地又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欠条,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鲁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砰砰砰!砰砰砰!”声音又重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震得薄薄的木板门嗡嗡作响。

张二蛋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粥溅到了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压抑的怒火。

李小花的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闩拉开,一股更猛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冲了进来。门口站着的不是催债的熟人,而是村西头开小卖部的赵老六。他裹着一件油腻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二蛋家的!”赵老六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点不耐烦,“喏!你家上个月赊的盐、酱油,还有那袋洗衣粉,账都在这了!拢共二十八块五!快过年了,我这小店也要盘账进货,不能再拖了!赶紧的,结了清账!”他不等李小花反应,直接把那张写着几行潦草字迹的纸条塞到她手里,眼睛还朝屋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张二蛋阴沉的脸,又迅速移开目光。

李小花捏着这张带着赵老六体温的欠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六叔……你看这……能不能再……”

“再什么再!”赵老六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谁家不等着钱过年?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拖!年前必须结清!不然,明年开春,我这小店的门,你家就别想再赊开!”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又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明灭。李小花僵立在门口,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一张是赵老六刚塞来的催账单,另一张是刚才攥在手里的、乡亲们写下的欠条。冰冷的纸片,一面是冰冷的现实,一面是沉甸甸的人情。她的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

“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张二蛋把手里那半碗稀粥重重地顿在了旁边的小板凳上。粥碗歪倒,浑浊的粥水流淌出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动起来。他死死盯着门口妻子僵硬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污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欺人太甚!”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他猛地抬脚,狠狠踢向脚边一个空了的破箩筐。箩筐翻滚着撞到墙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小脸瞬间煞白,惊恐地看着暴怒的父亲。

“你干啥!”李小花猛地转过身,声音也拔高了,带着哭腔和绝望,“踢!踢烂了就不用赔钱了?!有火冲外面发去!冲自己家东西撒气算什么本事!”她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和无处发泄怒火的眼睛,看着他脚边那个无辜遭殃的破箩筐,再看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愤瞬间冲垮了她的堤防。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本事?”张二蛋像被这个词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指向门外,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我张二蛋是没本事!没本事让老婆孩子过上好年!没本事让那些欠债的痛痛快快还钱!也没本事让这些催命的消停一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年到头!起早贪黑!伺候那几亩薄地,跑断了腿收这点山货,求爷爷告奶奶卖出去!结果呢?啊?结果呢?!”他挥舞着手臂,指着库房的方向,也指着李小花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账抹平了!口袋空了!欠条收了一堆!催债的堵上门了!连小草要件新袄子的念想都成了空!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的怒吼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在小小的堂屋里震荡,震得墙壁嗡嗡作响。最后一句“废物”喊出来,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粗粝的手指深深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呜咽声。那不是哭,是心被撕碎的声音。

炉膛里的火苗被灌进来的寒风吹得奄奄一息,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里挣扎。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二蛋压抑的呜咽和李小花无声的流泪。刺骨的寒意,从敞开的门口,从冰冷的墙壁,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钻进来,深入骨髓。

小草早已吓得呆住了,小脸惨白,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眼睛都快掉了的旧布娃娃,缩在小马扎上,一动不敢动,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新衣服没有了,为什么爹娘会这样争吵哭泣,为什么这个“年关”会这么冷,这么可怕。

过了许久,久到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屋子里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寒风依旧在门外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哭泣。

李小花脸上的泪痕已经冻住了。她木然地走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扇沉重的木门关上,插上门闩,把那无尽的寒风和绝望的催逼暂时关在了门外。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雪光,勉强勾勒出屋内凄凉的轮廓。

她摸索着,重新点燃了炉子旁边小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黄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映照出三张疲惫、绝望、带着泪痕的脸。

李小花走到依旧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无声颤抖的丈夫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艰难地也蹲了下去,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放在他剧烈起伏的、宽阔却显得无比脆弱的背上。隔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袄,她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无法排遣的巨大痛苦和冰冷。

张二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压抑的呜咽声似乎更沉痛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反手,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冰冷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妻子同样冰冷的手。两双在寒冬和生活的重压下同样伤痕累累的手,在冰冷的黑暗中紧紧交握,传递着微弱的、绝望的温暖,也传递着无法言说的重压。他们像是暴风雪中两只失散的鸟,在冻僵前,本能地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对抗这无边的严寒。

小草抱着她的破娃娃,蜷缩在小马扎上,大大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恐惧地看着父母依偎在一起的、颤抖的剪影。她小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的冷风中摇曳不定,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如同幢幢鬼影。寒风掠过屋顶的瓦片,发出尖锐的哨音,一阵紧过一阵。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被这风声惊动,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吠叫,随即又沉寂下去,仿佛也被这无边的寒冷和绝望冻僵了喉咙。

卧牛山的这个年关,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寒冷和沉重的喘息呜咽中,缓缓降临。炉火已熄,唯有门外那永不止息的寒风,像是为这艰难人世,提前奏响的一曲凄怆挽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