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媾和(1/2)
天道之争,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对决。柳林活了无数岁月,深知这个道理。他要收复此方中千世界,就必须让这个世界心甘情愿地归属他,而不是强行掠夺。而天道,那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世界本源,同样狡猾。它不会直接出手灭杀柳林——因为它做不到,也不敢做。它只能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利用因果,利用人心,逼柳林犯错,逼他沾染杀孽,逼他成为众生眼中的“乱世之源”。
可柳林比它更懂人心。
三十年前,他借王婉儿的死斩断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最深的因果线。那份感情,是真的,但也是他主动种下的因,主动承受的果。一饮一啄,天道无话可说。
三十年后,他任由手下人暗中为他造势,为他谋划称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贪恋权位,而是要让天道看清楚——不是我柳林要夺你的世界,是这天下苍生,觉得你不行了,要推我上去。
你天道不作为,百姓才求我作为。
你天道致生灵涂炭,百姓才愿随我求生。
这个“因”,是你自己种下的。
这个“果”,你只能咽下去。
这就是柳林的算计。不沾因果,却让天道背负因果。权谋至此,已是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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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已经是深秋,那些梯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等着运回各家的谷仓。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老人拿着木耙,一遍一遍地翻着,让太阳晒透每一粒粮食。孩子们在谷堆旁边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几声,吐吐舌头跑远,一会儿又凑过来。
阿秀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纳着一双鞋底。
那是给柳林做的。
他的鞋,总是坏得特别快。别人一双鞋能穿一年,他三个月就磨破了底。阿秀知道为什么——他每天要走太多路。从寨子这头到那头,从山脚到山顶,从梯田到铁匠铺,从练兵场到学堂。那些路,他走了三十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就像他这个人。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秀姐,喝口水,歇会儿。”
阿秀接过碗,喝了一口。
阿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双快做好的鞋。
“林公的?”
阿秀点了点头。
阿兰说:
“你这都做了多少双了?”
阿秀想了想。
“数不清了。”
“反正他穿坏一双,我就做一双。”
阿兰说:
“你这心思,林公知道吗?”
阿秀看了她一眼。
“什么心思?”
阿兰笑了。
“还装。”
“咱们五个,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阿秀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阿兰说:
“秀姐,你跟了林公三十多年了。”
“从十五岁的小姑娘,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你图什么?”
阿秀说:
“什么都不图。”
阿兰说:
“不图,还这么伺候着?”
阿秀放下鞋底,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上,柳林正站在那儿,看着山下。
就一个人。
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阿秀说: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
“被野狗吃了。”
“连个坟都不会有。”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搭上一辈子啊。”
阿秀说:
“一辈子怎么了?”
“我觉得挺好。”
“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收拾屋子。”
“看着他好好的。”
“我就踏实。”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纳鞋底。
针脚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就像她这三十多年,一天一天,从没变过。
阿秀对柳林的心思,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破,因为柳林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他有太多事要想,有太多局要布,有太多因果要斩断。当年那个王婉儿,是他在这个世界种下的最深的一根因果线。他用她的死,换来了天道的短暂放松。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不是无情。
是不能有情。
情是羁绊,是破绽,是天道可以攻击的弱点。
他不能让天道,再抓到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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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的屋里,几个老人又聚在一起。
这一次,人更多了。
除了那几个常来的,还有几个新面孔——山下几个大镇的镇长,几个有名的乡绅,几个手里有兵的小头目。
周全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
“各位都来了,好,好。”
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咱们今天商量什么事?”
周全说:
“商量大事。”
他看了看那些人,压低了声音。
“林公的事。”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有光。
一个镇长说:
“林公怎么了?”
周全说:
“不是怎么了,是该怎么。”
“林公现在已经是川蜀之主了。”
“朝廷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咱们这些人,跟着他这么多年,图什么?”
“图的就是以后有个好日子过。”
“可你们想过没有,林公现在没名分,咱们算什么?”
另一个乡绅说:
“周大管家,您的意思是……”
周全说:
“称帝。”
那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镇长才开口:
“周大管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全说:
“我没乱说。”
“你们自己想想,林公不称帝,咱们永远是一群山贼。”
“林公称了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
“你们选哪个?”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可是林公愿意吗?”
周全说:
“愿不愿意,是他的事。”
“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
“咱们先把事情做好了,到时候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人说:
“怎么做?”
周全笑了。
“造势。”
“让百姓说。”
“让天下人说。”
“说到他不能不答应为止。”
周全的心思,其实柳林一清二楚。跟了柳林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想称帝,不想造反,不想和朝廷硬碰硬。可周全自己想要。他想要从龙之功,想要封妻荫子,想要死后能进祠堂、受香火。这是凡人的欲望,是人之常情。柳林不怪他,甚至利用他。因为周全越是积极,这盘棋就越真。
从那天起,山下几个镇子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林公。
说他仁义。
说他英明。
说他比皇上强一百倍。
那些话,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
后来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越来越像是真的。
一个说书先生,在镇子口的茶棚里,讲起了故事。
讲林公当年怎么打退官军。
讲林公怎么开荒种地。
讲林公怎么修水坝、挖水渠、铺路盖房。
讲得绘声绘色,讲得那些喝茶的人,听得入了神。
讲到精彩处,那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诸位,你们说,林公这样的人,不当皇上,谁当皇上?”
茶棚里的人,跟着喊:
“林公万岁!”
“林公万岁!”
那声音,传出老远。
传到镇子外面。
传到田间地头。
传到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耳朵里。
那些人停下锄头,直起腰,往茶棚那边看。
有人说:
“林公要当皇上了?”
有人说:
“真的假的?”
有人说:
“都这么喊了,还能假?”
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广。
传到山上,传到寨子里。
传到阿秀耳朵里。
那天晚上,阿秀端着饭进去。
柳林正在写东西。
阿秀把饭放在桌上。
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柳林头也没抬。
“有话就说。”
阿秀说:
“林公,山下那些话,您听见了吗?”
柳林说:
“什么话?”
阿秀说:
“说您……说您该当皇上了。”
柳林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听见了。”
阿秀说:
“那您怎么想的?”
柳林放下笔。
抬起头,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你觉得呢?”
阿秀说:
“我……我不知道。”
柳林说:
“不知道,就别问。”
阿秀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害怕。
不是怕柳林。
是怕他真的当了皇上。
当了皇上,他就不是林公了。
就不是那个穿着破衣服、住着木屋、和她一起吃粗茶淡饭的林远了。
他会住在金銮殿里。
会穿着龙袍。
会有无数人伺候。
会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她够不着。
阿秀咬了咬嘴唇。
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轻盈了。
有点驼。
有点慢。
有点——老。
他收回目光。
继续写。
写的什么?
写的还是那些东西。
怎么种地。
怎么修水坝。
怎么练兵。
怎么治病。
怎么管人。
几十年了,他一直在写。
他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用。
不是对他有用。
是对这个世界有用。
是对这些百姓有用。
他写完一段,放下笔。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他笑了。
“快了。”
“很快了。”
柳林心里那个“快了”,只有他自己明白。快了,是他与天道最终对决的时刻快到了。快了,是他快要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快了,是他欠这个世界的因果,快要还清了。他写下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就是为了在他离开之后,这些百姓还能活下去,还能过得好。这是他的功德,也是他的筹码。
周全那边,动作越来越快。
他让人在山下几个大镇子里,搭起了高台。
高台上,挂着红绸,摆着香案。
那些说书先生,站在台上,一天讲三场。
讲林公的故事。
讲林公的仁义。
讲林公的功德。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上千个。
从镇子里的人,到从附近村子赶来的人。
那些人,听着故事,眼泪汪汪。
听着听着,有人开始喊:
“林公万岁!”
喊的人多了,就成了潮水。
一浪一浪的。
传得老远。
周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就该这样。”
旁边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这火候差不多了吧?”
周全说:
“还差点。”
老人说:
“还差什么?”
周全说:
“差个由头。”
老人说:
“什么由头?”
周全想了想。
“比如……祥瑞。”
老人眼睛亮了。
“祥瑞?”
周全说:
“对。”
“老天爷降下的征兆。”
“证明林公是真命天子。”
老人说:
“这……这能行吗?”
周全说:
“有什么不行的?”
“咱们说它是祥瑞,它就是祥瑞。”
“谁还能去问老天爷?”
老人想了想。
“那……那弄个什么祥瑞?”
周全说:
“你去找几个人。”
“让他们在山里找。”
“找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一棵长歪了的树。”
“就说天降异象。”
“就行了。”
老人点了点头。
“好。”
“我这就去办。”
祥瑞这东西,从来都是人造的。历史上那些真命天子,有几个是真有祥瑞的?不过是归。周全深谙此道。他知道,柳林不会主动迈出这一步,那就让他来推。只要事情做成了,柳林不认也得认。
几天后,山里有消息传来。
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长得像一条龙。
盘旋着,昂着头,活灵活现。
消息传开,人们纷纷跑去看。
看了的人,都啧啧称奇。
“真是龙!”
“老天爷显灵了!”
“林公是真龙天子!”
那些话,越传越神。
传到周全耳朵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
他让人把那块石头,抬到山下最大的镇子里。
摆在镇子中央,搭了个棚子,日夜有人守着。
那些百姓,成群结队来拜。
烧香的,磕头的,许愿的,络绎不绝。
周全趁机让人放出话。
说这块石头,是老天爷赐给林公的。
说林公不当皇上,老天爷都不答应。
那些百姓,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盼着林公当皇上。
因为林公当了皇上,他们就是皇上的百姓。
皇上的百姓,总比反贼的百姓强。
消息传到山上,传到柳林耳朵里。
他正在地里看庄稼。
周全亲自来报信。
“林远,山下那块石头,你听说了吗?”
柳林说:
“听说了。”
周全说:
“你怎么看?”
柳林直起腰。
看着他。
周全被看得有些心虚。
“怎……怎么了?”
柳林说:
“你安排的?”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远,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三十多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周全挠了挠头。
“我就是想……想推你一把。”
柳林说:
“推我一把?”
周全说: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该动的时候,你不动。”
“那我们帮你动。”
柳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全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柳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周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全说:
“知道。”
柳林说:
“知道就好。”
“去做吧。”
周全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
柳林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做的,是你的事。”
“和我无关。”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
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一颠一颠的。
和年轻时一样。
他又弯下腰,继续看庄稼。
那些庄稼,长得很好。
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垂着。
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伸手,摸了摸那穗子。
颗粒饱满,硬邦邦的。
他笑了。
“天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人,多想让我当皇上。”
“不是我逼的。”
“是他们自愿的。”
天,没有回答。
只有风。
更凉的风。
吹过那片金黄的庄稼地。
吹过他的衣角。
吹过他平静的脸。
柳林这句“和我无关”,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步。从今以后,无论周全他们做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不是柳林的指使。天道若要追究,追究的是周全,是那些百姓,是这方世界的“人心”,而不是柳林这个“异类”。柳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整个川蜀的民意,变成了压在天道头上的一座山。
接下来的日子,山下越来越热闹。
那块“龙石”的事,传遍了整个川蜀。
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来拜。
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
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
有的带着香烛纸钱。
有的带着猪头三牲。
有的跪在石头前,一跪就是一天。
那些说书先生,更加卖力。
一天讲五场,场场爆满。
那些听故事的人,听得眼泪汪汪。
听完就喊:
“林公万岁!”
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全趁热打铁,让人写了一份“万民书”。
让那些来拜石头的人,在上面按手印。
按手印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个接一个。
一天就按了几千人。
几天下来,那“万民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
周全捧着那卷“万民书”,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这下够了!”
那几个老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周大管家,咱们什么时候去请林公?”
周全说:
“不急。”
“再等等。”
老人说:
“还等什么?”
周全说:
“等个黄道吉日。”
“请林公下山,不是小事。”
“得挑个好日子。”
那几个老人,连连点头。
“对,对,得挑个好日子。”
周全让人去查黄历。
查来查去,查出一个日子。
下个月十五。
黄道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登基。
周全说:
“就这天。”
从那天起,山下开始准备。
搭台子,扎彩棚,挂灯笼,铺红毯。
杀猪宰羊,备酒备菜。
忙得热火朝天。
山上的人,也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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