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媾和(2/2)
那些百姓,也开始议论。
“林公真的要当皇上了?”
“听说是下个月十五。”
“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
“准备什么?”
“贺礼啊。”
“林公当皇上,咱们得送礼啊。”
“可咱们有什么送的?”
“自己种的东西呗。”
“粮食,鸡蛋,鸡鸭,都行。”
“对,对,都行。”
于是,山上也开始准备了。
家家户户,都在攒东西。
攒粮食,攒鸡蛋,攒鸡鸭。
等着下个月十五,给林公送礼。
阿秀她们,也在准备。
阿秀说:
“林公要是真当了皇上,还会住这木屋吗?”
阿兰说:
“肯定不会啊。”
“皇上得住皇宫。”
阿秀说:
“那咱们怎么办?”
阿兰说:
“咱们……咱们也跟着去皇宫呗。”
阿秀想了想。
“皇宫是什么样?”
阿兰说:
“不知道。”
“听说很大。”
“很大很大。”
“比咱们整个寨子都大。”
阿秀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皇宫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这间木屋,她住了三十多年。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木板,每一道缝隙,她都熟悉。
墙角那个豁口,是那年地震震裂的。
门框上那道划痕,是她不小心用刀划的。
窗台上那盆花,是她亲手种的,年年开。
要是走了,这些都带不走。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木屋。
舍不得这片山坡。
舍不得这三十年。
阿兰看她不说话,问:
“秀姐,你怎么了?”
阿秀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兰说:
“你是不是舍不得?”
阿秀没有说话。
阿兰说:
“我也舍不得。”
“但林公去哪,咱们就得跟到哪。”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点了点头。
“是啊。”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她们以为,这是她们的命。跟着林公,伺候林公,一辈子。可柳林心里清楚,他根本不会走到登基那一步。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民心所向”这四个字,写在因果簿上,成为日后与天道对峙时的护身符。至于这些人的期待,这些人的准备,这些人的感情——他会辜负。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是为了带走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日子,一天一天过。
离下个月十五,越来越近。
周全那边,万事俱备。
就等着那天,去请柳林下山。
可柳林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
每天早起,去看庄稼。
每天去练兵场,看训练。
每天去铁匠铺,看打铁。
每天去学堂,看孩子读书。
每天去医馆,看病人。
每天回那间木屋,写东西。
阿秀有时候会问他:
“林公,下个月十五,您要去山下吗?”
柳林说:
“去山下干什么?”
阿秀说:
“他们……他们请您去。”
柳林说:
“请我去干什么?”
阿秀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行了,忙你的吧。”
阿秀不敢再问。
可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觉得,柳林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事。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准备。
不在乎下个月十五。
不在乎当皇上。
他在乎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肯定在乎什么。
不然不会每天写那么多东西。
不会每天看那么多地方。
不会每天走那么多路。
他在乎的,比这些都大。
大得多。
那天晚上,柳林又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以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全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林远。”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都准备好了。”
“下个月十五,请你去山下。”
柳林说:
“知道了。”
周全说:
“你……你会去吧?”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周全心里有些慌。
“林远,你可不能不去。”
“大家都准备好了。”
“你不去,他们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怎么办?”
周全说:
“他们……他们会失望的。”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失望就失望吧。”
周全愣住了。
“林远!”
柳林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柳林说:
“周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周全说:
“什么道理?”
柳林说:
“我做任何事,都有我的理由。”
“你们看不看得懂,是你们的事。”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周全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回去吧。”
“下个月十五的事,我知道了。”
周全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脚步很重。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来时更驼了。
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老了。
都老了。
他转回头。
继续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衣襟紧了紧。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柳林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不会去山下,不会接受那个“万民请愿”,不会登基称帝。因为那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是这整个过程——是周全他们的谋划,是百姓们的期待,是那些祥瑞、万民书、黄道吉日所代表的“民意”。这些,都将成为他与天道最后对峙时的砝码。至于登基?那个皇位,留给这个世界的人吧。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阿秀在门口等他。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汤热着呢,喝一碗吧。”
柳林说:
“好。”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他放下碗。
看着阿秀。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秀愣住了。
“走?去哪儿?”
柳林说:
“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
“那我跟着您。”
柳林说:
“不能跟。”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柳林说:
“所以,你得想好。”
“我不在了,你怎么活。”
阿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回去吧。”
阿秀说: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进屋了。
门关上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她紧了紧衣服。
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着柳林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
从十五岁起,她的命就是他的。
他在,她就活着。
他不在,她不知道怎么活。
可他说,那个地方,她去不了。
那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
阿秀不知道,柳林这句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快了,真的快了。他快要赢了。赢了,就要走了。这些跟着他几十年的人,这些他亲手救活的人,这些把他当神一样敬着的人——他都要放下。不是无情,是不能留情。情是羁绊,是破绽,是他不能带走的东西。所以,他提前告诉阿秀,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哪怕她听不懂,哪怕她不愿意懂,他也说了。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下个月十五,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山下鼓乐齐鸣。
彩棚里,摆满了酒菜。
红毯从镇子口一直铺到那块“龙石”前面。
那“万民书”,就供在香案上。
周全带着那些老人、镇长、乡绅,站在镇子口。
等着柳林下山。
从早上等到中午。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傍晚。
柳林没有来。
周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老人,也开始嘀咕。
“林公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事了?”
“会不会是反悔了?”
周全说:
“别瞎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周全终于死心了。
他让人散了。
“回去吧。”
“林公不会来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
有人失望,有人不解,有人叹气。
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全一个人,站在镇子口。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那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林远啊林远,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周全不知道,柳林不来,恰恰是他最聪明的地方。这一来,这盘棋就活了。柳林没有接受“民意”,民意却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登基,天下人却都知道他是“天命所归”。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周全的失望,百姓的失落,那些准备好的贺礼、酒菜、彩棚——全都成了“民心”的见证。天道看着这一切,无话可说。因为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做的,和柳林无关。他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人。至少,从因果上,是这样。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今晚格外亮。
像是为他点的。
但他没有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不在乎。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您不去,那些人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有自己的路。”
阿秀说:
“可他们等您一天了。”
柳林说:
“等不等,是他们的事。”
“去不去,是我的事。”
阿秀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
但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的心,在别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够不着。
柳林忽然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阿秀愣住了。
“什么?”
柳林说:
“周全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
“你年轻,能干。”
“以后,这些百姓,你帮我看着。”
阿秀说:
“我?我什么都不懂。”
柳林说:
“你懂。”
“你比谁都懂。”
阿秀看着他。
看着他转过身来。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
她看不懂。
但知道,那是真的。
柳林说:
“那些书,都在我屋里。”
“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
“都写在上面。”
“以后,照着做就行。”
阿秀说:
“林公,您……您要去哪?”
柳林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阿秀看见了。
柳林说:
“阿秀,谢谢你。”
阿秀说: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阿秀的眼眶红了。
“林公……”
柳林说:
“回去吧。”
“我站一会儿。”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林说:
“去吧。”
阿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转回身,继续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那间木屋。
走回那个她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走回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柳林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渐渐暗下去。
一盏一盏,灭了。
夜,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那片天上,有一种淡淡的金光。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天道。
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天道,你准备好了吗?”
“咱们的账,该算了。”
金光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推开门。
屋里,阿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个鸡蛋。
还冒着热气。
柳林走过去。
轻轻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下来。
开始吃那碗粥。
吃得很慢。
很仔细。
吃完,他放下筷子。
看着阿秀。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睡得很安稳。
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柳林伸出手。
想摸一摸她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进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走进那场最后的——
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