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1/2）

建康城里的住户对突然涌进的外地人早已见怪不怪，谁不知道东国书院马上要开门了，这些学子都是拼了命要挤进钟晖门的，钟晖门——书院里的第一道门，能进去的人就可作为书院学子，长久地在书院聆听名师教导，将来学成后，一步迈入仕途，便是大大有指望的一件事。

一个蓬头乱发的小姑娘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乱走乱看，后面跟着个高个子少年，少年想追上她说话，她却气冲冲地加快脚步不肯理他，等他非要凑过来，她便脸蛋向旁边一扭，装作听不见。

“观音奴，这是学院发的月钱，一共有四两，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陆骜硬是厚着脸皮，想求她理理自己。

观音奴猛地回头，在街上跺脚撒泼：“我说了我不要上学，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我又不是人，我怎么也要去上学啊！”幸好她在闹市里，旁人听不到这话。

昨晚他们飞到建康城里的钟山后，陆骜就带着她一路跑上东国书院，凌晨把东国书院的门拍得山响，等了很久才有人为他们开门，书院里的人架子大得很，不问缘由就要发怒，欲喊禁军来拿人。陆骜塞给他们一封信，白面神官的信里不知道写了什么，东国书院的人看了信，顿时气焰低了，便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们进去，又安排了食宿。

观音奴上学这事，也是不得已。东国书院对学生十分优待，只要入门为学生，每月发二两银子，供应一年四季衣衫鞋袜。如今他们二人身无分文，多一个人上学，就多一份月钱，陆骜也不放心把观音奴一个人放在山下，她脑袋空空，很容易吃亏上当。

“我知道你不乐意上学，而且你又不识字，去了也没意思，到时候我帮你完成课业，考试也带你抄，你别担心了。”观音奴大字不识这事，还是在书院里填写花名册的时候发现的，除了“薛观音奴”四个字，别的字一概不认识，若不是陆骜眼尖手快阻止了她，她就要把这四个字写得大大的，大到填满整页纸了。陆骜觉得她死活不想上学，大约与不识字这事有关，逼文盲上学，约等于让秃子梳头一样欺负人吧。陆骜侧目看她一头蓬松乱发，暗叹如果她的学识跟她的头发一样厚就好了，也不至于听了“上学”这二字就如此避之不及。

“后天就上学了，你想买什么玩意儿吗，我给你买。”为了把她劝得回心转意，陆骜一改平日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习惯，跟在她身后问她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一句嘀嘀咕咕，“那边的朋友，当真是面有异相呐，不凡，不凡。”路旁的柳树下支了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比并排的商铺要冷清许多，也没什么人来往。不知为何，算命先生一眼就看中了陆骜观音奴二人，那人见他们回头了，又低头在书上一阵乱翻，“这是，真龙之相啊，绝对没错，我还是第一回找着书里写的样子呢。”

陆骜顿时心头一紧，怀疑他是北朝的探子，正在拿话试探他，真龙之相都是用来形容皇家子嗣的。一低头，看到观音奴蹭蹭跑过去，“真的吗？我是真龙之相？！”

“唔，额头高，这里有两块龙王角，嗯，没错，两边额角都有，鼻梁高挺，与龙王骨相连。你是我唯一一个找到的真龙相貌，姑娘，你以后必然会做一番大事业的。”算命先生年纪很轻，完全是看他从事职业的份上，别人才喊他一声先生的。先生实际上年纪恐怕跟陆骜差不多大，面貌生得眉清目秀，眸子黑白分明，黑眼瞳尤其大，明明看起来很聪慧的相貌，硬生生被这双眼睛拖累了，大眼珠子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既不知进退，又不懂人情，很有一股读书人的呆气。

“她一个姑娘家要做什么大事业，你小子算命也不说点摸得着边的话。”陆骜在北朝王廷中长大，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如果不像她姐姐生来就是公主，那今后要嫁给公侯王爷，获得贵妇王妃的头衔，才算得上尊贵的命运。

偏偏这算命先生极其不通世俗人情，听了陆骜的话大为不认同，在一旁给观音奴煽风点火，沉着点头：“面相术不是假的，书上说行，那就一定行。”

观音奴眼前忽然闪过那天，关于黑龙的记忆。在她把力竭昏过去的陆骜送返地面后，黑龙像一座山一样浮动到自己面前，观音奴站在黑龙的鼻息之下，岩浆般滚烫的鼻息吹透她整个人，她终于感到了无边的恐惧，牙关颤抖，不敢抬头，她能感到黑龙两只巨大的黄琉璃一样的眼珠停留在半空中，凝视着她。

“汝欲化龙否？”黑龙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回荡在观音奴的耳畔。

观音奴的心一下就激烈得砰砰作响，这激动的心跳响声甚至占满了整个脑袋，她从碧湖宫跑出来，像蝼蚁一样远远追逐黑龙，却又不敢靠近的目的，是否就是这个？她在心底里，模模糊糊地希冀，甚至自己都无法说清，她多么希望黑龙发现她，然后跟她说，我会教导你成为未来的龙王。

“化龙”这个词从一条真正的龙口中说出，仿佛从无稽之谈变成一道试问。如果说愿意，黑龙会带走我吗，它会收我做它的弟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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