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2/2)
早晨醒来,他不再全身苦痛,躯体在纱布下悄悄修复,他能感受到体内有新的力量破土而出,四处延伸。只是几点泪水,为何会让烂了几天的躯体立刻好起来,除非是神仙,不然不会这么灵验。
救他的女人有一双温暖的手,每天都给他换药喂饭,荧惑知道自己现在依旧满身烂疮,竟感觉有些羞怯,他害怕她会被吓坏,被他恶心得再也不想看他。
“我怎么感觉烧伤的地方渐渐收口了,好像在好转呀。那大夫还说你不会好了,真是吓死我了,你呀,换药怎么都一声痛都不叫,我都怕你没了气呢。”她的声音粘绵娇柔,明明在发脾气,听起来却是一种软软的嗔怪。
荧惑很想说话,想告诉她,不用担心,他马上就会好起来,一点疤都不会留下,喉咙却无法发声,也许那里也被伤到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名字,今后如何找到她呢?
他一天天好起来这件事似乎让她很开心,只要她笑了,他就觉得很好,只盼她每日来看的时候,他都能长得得更好些。荧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关心一个凡人的喜怒哀乐,他揣测自己的内心,觉得这也是一种报恩的方式吧。她把自己捡回来的时候就像带回一株杂草,他应该早日把自己开成一朵花,让她觉得捡他回来很对,很值得。
荧惑眼睛蒙着纱布,看不见她在做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她并不开心,除了每天清早为他的好转开心一会儿,之后漫长的一天,都会坐在床边叹气。他伸出手摸索,希望能摸到她的灵脉,为她诊断,哪里出了问题,她身体不舒服吗?
她按住他的手,嗔怪地笑:“你在找什么呀,你的衣服都烂啦,我都扔掉了,今后我会给你更好看的衣服。阿弟走的时候没带上,给你穿应该正合身。”荧惑却没有收回手,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弟”字,好像在好奇,弟弟是什么样的。
她很惊喜,因为荧惑的神志恢复了,不但能动,还会写字了。便不再把他当成昏睡的病人,跟他说起了弟弟的事。
我的弟弟呀,是我母妃生的唯一一个儿子,小我17岁,我很爱他,每月都给他写信,只有这样,下人们才会关心过得他好不好,他们知道我是大公主,我的身份很高,如果我收不到弟弟的信,就会派人问询。他的名字是我母妃取的,叫做陆骜,骜就是小马的意思。我现在还有一个妹妹,叫观音奴,脑门大大的,活泼天真,比我其他成日勾心斗角的亲妹妹可爱多了。他们俩一起去建康城念书了,我有点担心他们路上安全不安全,有没有乖乖的。
这缠绵低柔的声音每日都在荧惑的耳边回响,他们好像一起度过了好多好多个午后,有时候她在床边趴着睡着了,他就会在心里默默回想她说的每一句话,翻过来覆过去地想,这些话语仿佛是今后寻找她的路。这样他救完十万生灵,就能找到她报恩了。不知不觉中,荧惑接受了拯救十万生灵的任务,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很长很长,早日完成任务,就可以早一日来找她。他要教给她修炼成仙的法门,让她也去天宫,这样自己就可以每日见到他,有什么报恩方式不比渡她成仙更好吗?
某个清晨,荧惑迟迟没有等来她每日的巡视,房门外有人在低声交谈:“好了,公主,走吧,说好今日是最后一日,必须要走了,圣上还在等您回去呢!”
一阵沉默后,她说:“我去跟他说两句话,不会误了时辰。”
荧惑闻到熟悉的花香味,她进门后在枕边放下两样东西,停顿一阵,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随众人匆匆去了。
他想喊想动,但这副躯壳犹如牢笼,将他束缚住。挣扎着坐起来,他用不甚灵活的手拽下眼睛上的纱布,一片刺眼的清明日光照进瞳孔中。踉踉跄跄地起身向外冲,荧惑想追上她,告诉她他是谁,告诉她不必忧愁,今后她会升入天宫,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马车在前面疾驰,荧惑想如从前一样随意驱动灵力,却使不动劲。他跑着跑着,路经一条河,便只好一步一步默念咒语,起诀凝冰,在他踏上河流的时候,水从他脚下结成冰面,任他疾驰。
他却在冰面上滑了个大跟头,再抬头看,马车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荧惑站起来狠狠踹了冰面一脚,又滑了个跟头,最后躺在冰面上望着天空喘粗气。
身后响起了掌声,“啪啪啪啪啪”,非常热烈。荧惑回头一看,看到脸皮一白一黑两个男人,似是看到了刚刚那手,正为他的精彩表现大力鼓掌。
荧惑扫了一眼,只觉心烦,拖着僵痛的身体向客栈走。
原来她留下的是一套胸口绣着骏马的衣服,以及一个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