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1/2）

荧惑不记得自己像蛆虫一样苟延残喘了多久，与他一同降世的神将具都身死——这反倒是好事，只有摆脱这副碍事的皮囊，魂魄才会返回天宫，神是不会死的。而他，却迟迟不死，在这人间苦熬着，双腿已断，以手代步，踽踽而行。

这副躯体闻到过食物的味道，他记得自己爬进人群中间，却没有人为他送上饮食。荧惑歪坐在青石板路上，满身的烧伤脓包令路人恶心至极。凡人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匆匆掩鼻走过。有人驱赶他，让他滚开，不要挡住别人的生意。小孩往他身上扔石子，很快就玩厌了，这个人被打了只会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都不能站起来追他们。他从油腻凝结的发丝下向外看，心里想的是，如果他还能站得起来，他会让这座小城烧起来。

没有食物，他又慢慢向城外爬，祈祷今日能死去，让这副可憎之极的皮囊在野外断气。这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刻是失去神志的，没有一刻。躯体的痛苦，外界的耻辱，他都得活生生受着。

傍晚，天下起雨，夏日的雷鸣电闪一阵一阵冲击着荒野，荧惑冲着天嘶声吼叫，发出的声音与兽类无二分别：“你们是瞎了眼吗，可知道我是谁，为何还不让我走，要这样让我苟活到什么时候。我不服你们这些杂种，我不服！”却得不到一丝回音，回应他的只有暴雨。荧惑仰面让暴雨打在疮疤密布的脸上，希望第二日死。

第二日，他依旧活着。

在人间的日夜里，他的哥哥入梦来过，紫微星君从仙山传讯托梦，在梦中来回踱步，面色铁青，质问他可知犯了什么错，天宫将十万大军交给他，却在他手里一败涂地，所有神将都在人间死了一遭。

荧惑在梦里依旧不当回事，人间的死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真身不是又回去了吗，神是不灭的。

“你身为天神，怎可把性命视为儿戏？神明降世是为了维护天地秩序，并不是让你拿来玩耍的。其他神使都告诉我了，你在人间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曾想杀死凡人的孩童，天帝已经知晓内情，不日就要降下惩罚。弟弟啊，你现在可知罪？若是诚心悔改，此时尚有转机。”

“天帝知晓，又能把我如何，我是天上的星星聚气而生，难不成他要派人把星星一箭射下来吗？我知罪或是不知，他最后都要让我回去的。”荧惑在梦中恢复了往日的光芒，一个年轻强壮的青年穿着盔甲走来走去，似是全不在意。

紫微星君见他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不禁气极：“好，好，好！你当人世种种皆是儿戏，天帝奈何你不得，我便告诉你天帝对你的惩罚是什么。天帝将会让你拖着这副身躯，苦熬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死去。一旦死去，便要受六道轮回之苦，在人间救满十万生灵性命之前，不得回到天宫。”他看着自己最年轻的弟弟，心中大为懊悔，为何不曾早日严加管教，令他放任自己沦落到这副境地。

荧惑星君呆住，继而冲他哥哥狼奔豕突地咆哮：“凭什么！不想让我回去还搞出这么多花样，十万人性命，我要救到几世才救得完？”

紫微星君被他揪住衣襟躲不开，感觉气要喘不上来了，只得小心安抚情绪激动的弟弟，免得他大头撞到自己鼻梁上。

“我知道你受苦了，可是十万性命不是随便定的，你带的天军人数就是十万，被你一口气全糟蹋死了。因此天帝气你不把命当一回事，罚你须将肆意毁掉的十万人命尽数救回来，才算赎罪。天神的寿命漫长无比，你下界转世顶多也就百年千年，不过沧海一粟，何必如此恐惧？”

“我拖着这副破烂的身躯在这里活了几天，就像活了一万年一样长，人间这个鬼地方，我已经受够了。要么立刻让我死，要么让我好起来，你身上没带什么金丹吗，什么，没有？立刻给我弄一颗来！”荧惑在他哥哥袖子里又是扯又是掏，大有今天不救好他，就不让他走的架势。

紫微星君苦不堪言，只好告诉他，除非天上地下，出现一个人，以一片慈悲心为他真心落泪，他才会好起来。

天帝给的唯一出路对荧惑来说，依旧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荧惑自打聚气成灵后，除了亲人真心爱他，他从未给予过他人善意，给出去的唯有杀戮与死亡，如何让别人送他慈悲泪水。

第十二日

日月轮转，昼夜交替，荧惑在不吃不喝的煎熬中出现了幻觉。他听到枝头的乌鸦为他报丧，成群结队地等着，等他一死，就要吃他的肉。荧惑的眼中看到了一只，两只，三只乌鸦，太阳好像也变成三个，拖着断腿向乌鸦的方向爬，哪只鸟飞过来，他就要拧断它的脖子，连毛带肉地吞下去。指甲里塞满了泥土，手臂颤颤巍巍地发抖，眼前一片黑暗沉重，他趴下了。

奇怪的太阳，今天为什么会有三个太阳，他的视野变得扭曲颠倒，在最后一刻，还在想，为什么三个太阳反而下雨了，这雨水是咸的，他感觉自己堕入了柔软的白云里。

荧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耳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谁？哪位仙子救了他，留下名字，他今后会报答她的。荧惑伸出手，回答他的，依旧是凭空而来的水。

荧惑能听到有人在床边守着自己，偶尔梦中呓语：“别死，别死。”他动不了，看不见，也说不出话，但他很想告诉她，我不会死了，因为你送给了我慈悲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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