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西一面（2/2）
不过只一会儿，方闻久就感觉到那细碎的声响又开始往自己这里靠近，看来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有比维护这山间清静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彼时的林顷几乎是用自己所能做到最快的速度在黑夜中潜行，他悬着一颗心，甚至来不及想清楚那人会不会帮他，为什么要帮他，就跑来了潜川。
但他没有时间了，这可能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次机会，下一次机会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会再来，也可能再也不会有了。那人是来去如风的仙人，乘兴而来说自己会到潜川边，此时是否已经败兴而归，不在了。
然而当林顷拨开最后一波挡住视线的枝叶时，他看到了一潜川的月色集于一人。
林顷一直在赶路，踩着夜色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里地，不敢停也不敢觉得累，到了这里，那个白衣服的仙人还在，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夹杂着汗水和灰尘的脸，手足无措的停留在方闻久一米之外，不敢再近了，方闻久侧过头看看他，又转过头去，像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你是仙人吗？”半晌林顷咽了咽口水问。
“我是求道修道的，未曾历劫成仙。”方闻久很诧异这孩子憋了半天就问了这么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世界上或许并没有真的神仙。”
“……”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方闻久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太不会聊天了，还是长得太凶了，他是不是应该主动开口问这孩子些什么。
方闻久当然知道这孩子为什么来这里，他心下纠结了半天，暗叹一口气，总得有人先讲话，他讲过了，现在轮到自己了，他嘴唇开合问道：“你来这里，是为了陪我看月亮吗？”
方闻久差点被自己的话呛死在喉咙里，他在问什么？你是来陪我看月亮的吗？方闻久你有病吗？
“不……不是，嗯，是……那个……”没想到林顷还真回答他了，他是不是了半天，吐字也含糊，到最后方闻久都没能听清他到底说的是“是”还是“不是”。
方闻久突然就觉得自己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呢，他不是已经做了决定，谁先开口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早上听到他们叫你林顷？”方闻久问。
“嗯。”林顷点头。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呢？”方闻久温声道。
“我……”林顷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方闻久不做声也不催促，等着林顷给出回答。
林顷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道:“你能不能收我当徒弟？”
方闻久心道：这孩子可真直接。
他还以为对方会委婉一点问自己能不能带他一起离开，然后过些时日大家熟络些了再问收徒什么的。
林顷将方闻久的沉默视作拒绝，低下头，眼神又黯淡回去。
可是方闻久又开口了：“你若想学术法，有心求道，为什么不去拜师呢？这神州大地上名门大派那么多，你知道我是谁，就拜我为师？”
神州之大却与他林顷何干？他今夜走了这么远，可潜川在郊野距离临川城不过十里地，还没有离开临川的地界，再不久天稍亮些，那些人就会发现自己跑了，再过后未到正午他就会被逮回去。
“……”
方闻久其实是有心收他为徒的，林顷根骨很好，百年一遇的可塑之才，这个百年居然让仙门遇上两个，而上一个可塑之才正是他方闻久本人，作为一方翘楚，无论何时总是有点惺惺相惜的感情在的。
可有心收徒和林顷为什么想拜他为师又是两码事。
其实林顷不说他的身世遭遇方闻久在见到他的时候也大致猜到了当年在林府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方闻久可怜他，却也不能贸然就将他带回去，林顷若要同他走必须要与前尘纠葛斩个干净才行。
方闻久又问：“那你又是为什么想拜我为师？”
“……”
方闻久主动开口，一连问了两个问题，眼下林顷反倒不答话了。
“你回去吧，再不走天亮之前就回不去了。”方闻久说完便不看林顷了。
林顷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一瞬间的绝望没过他，普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夺出。
“你这是干嘛！”方闻久被林顷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本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看着故人之子落得这样一副境地如何能够无动于衷，只是他不能动手给他报仇，也不能教了林顷术法再让他自己去报仇，人间恩仇，这是修真界不能插手的事，违者下场如何不惨烈。
方闻久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顷，指甲陷进掌心里，最终还是伸手去拉林顷，一拽还没给他拽起来。
这小子瘦成这样，力气倒不小，方闻久腹诽。
拉不起来他干脆不拉了，将雪白的袖摆握在手中，弯**替林顷擦去眼泪，林顷见自己弄脏了方闻久的袍子连忙侧首躲开，方闻久另一手扶住他脑袋的另一侧又把他掰了回来，继续给他擦眼泪。
方闻久动作轻缓细细为林顷擦拭着脸，灰尘和泪水被擦去露出少年一张俊秀的脸，方闻久心里不由感慨：就光凭这张脸这孩子都不该吃这么多苦。
昔日的林将军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身披银铠战勇无双，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此战大局已定的感觉，林顷长得跟林将军很像，眉目间却多了点来自母亲的柔和却并不女气，见过林夫人的人，大约会从林顷联想到他的母亲，那个柔美温婉的江南女子。此时的林顷还没长开，脸上带着少年稚气，但不难看出这孩子的相貌他日必当令人艳羡。
方闻久感慨着，而此时的林顷能感觉到方闻久垂下的发丝有几缕被风吹到自己额上微微发痒，雪白华贵的衣袍还有着几缕清香，此刻他凑得那么近，才能闻到。不是印府里夫人小姐喜欢的那些厚重的熏香味，反倒像是路旁的花香。
林顷怔住不动了，也忘记了要哭，呆呆望着方闻久，直到方闻久起身退开。
“我给你三日的时间想清楚这两个问题，到时候你再来……”方闻久顿了顿，“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方闻久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让一个小孩子跑那么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