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2）

【4-1】

汪旭在街口打包了一份炒冷面，路上两三口就吃完了，快餐盒往街边树墩下一扔，马上被风刮回小吃车旁。走着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里，他起码从头到尾瞄完了三个女生。不知道是因为深秋特别美，还是因为这个季节温度最好，女生们穿着的衣服仿佛都是衣柜里最好最贵的那件，低着头走，小心地避开着满地的落叶。这种美景，害他一路多磨蹭了好几分钟。

回到地下室，汪旭重启了房间的路由器，打开直播软件和英雄联盟，把房间名字改成“奶妈打野，带着三路一起飞”后，直播间的观众在五分钟内瞬间涨到几万，弹幕枪林弹雨般划过，大部分是骂他的，和准备等着看队友骂他的。

“为什么不选点正常的？”几年前汪旭刚开始在网吧代打时，就有无数的人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太丑。”汪旭是个特别迷恋美貌的男人。

排位，版选，汪旭二楼选出带惩戒的唤潮鲛姬娜美，有队友瞬间打出问号。汪旭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什么解释都没给。队友秒退了，汪旭再排，再版选，鼠标移到角色英雄仙灵女巫璐璐时，迟疑了一两秒，最后迅速锁定了旁边的众星之子索拉卡。汪旭勾起耳麦带上，随便找了个吵到让人失聪的摇滚乐列表，低重音大到烟灰都会跟着节奏抖动，又刷刷刷点开了密密麻麻一排韩国女主播的房间，聊天的，唱歌的，抖胸的，露大腿跳舞的，打游戏烂到发指然后娇嗔尖叫的，各个直播房间的背景音在重金属音乐中，如同在湍急河流中产下的鲫鱼卵，听天由命地荡漾着。

几局下来，汪旭神乎其神的操作和意识，亮瞎了所有观众的眼。观众送他虚拟礼物的提示音接连弹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依旧望洋兴叹。汪旭一边打着游戏，一边算着再收到个四十八个虚拟礼物，今天的收支平衡，他就可以关直播，去路边喝野酒了。

卢小鹿刚安排好战队和韩国战队的训练赛，下到一楼自己的电脑前拿记事本，便看到电脑屏幕上持续挂着的另类打野直播间开始直播了。

“小鹿姐，开始布置开局眼啦，怎么设计？”战术分析师从二楼探出脑袋问。

“四人抱团去做个上河道眼，我马上就过去。”卢小鹿迅速地送出礼物，然后恋恋不舍地上楼旁观训练去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个直播间的情况。

沈辛凯前段时间打电话来，说他有汪旭的消息了，卢小鹿的心像是游戏里残血时被上了点燃，有点扼腕的悲观。

“师妹，汪旭好像又卷入了盗窃团伙案，人像素描的呈像很像他。”

“真的是他吗？可我觉得他不会再做违法的事了。”

“这我真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说。”沈辛凯突然发问，“你知道汪旭在哪么？如果能联系到他的话，还是想他能来配合调查一下。”

回答沈辛凯的是卢小鹿的沉默。沈辛凯立马开玩笑化解尴尬：“我怎么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你跟这种人渣怎么可能会有联系，我这两天睡太少，脑子都转不动了。”

“师兄，你注意身体。”

“嗯，好，你也别管了，就当我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吧。”

“师兄……有空我回去找你玩。”

“还是我找你玩吧，到时候给我弄两张LPL常规赛的门票，葛同一直想去看。”

“好，到时候我来安排。”

两人就这么结束了通话。

卢小鹿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卢小鹿知道他们找不到汪旭，因为汪旭没有户口本，身份证，没有固定手机，没有银行卡记录，没有医保卡，他长得平淡无奇，大众脸，大众身高，一百个人见他五十次，不会超过两个人对他有印象。汪旭连接这个社会的通道都是脆弱而曲折的，随时可以一刀斩断，没入茫茫人海。卢小鹿在和沈辛凯的通话中，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假声表达紧张不安，但她其实一直都单方面的有汪旭的消息。

她知道汪旭，在某平台当一个小小游戏主播，应该只是副业，所以不出名，时间不定，但直播内容独特精彩。她知道那就是他，不需要任何信息的确认，汪旭是卢小鹿见过最好的打野。因为汪旭的三十年的人生就是打野式的人生，躲在草丛里，躲在黑暗中，到处游走，伺机而动，一旦出现，就得搞个腥风血雨，你死我活。

但汪旭这个人，如同一个炸弹的保护触发装置，永远在平衡、权衡和制衡一切，不让金属球撞到极点。所以他总是能全身而退，从不被发现。

卢小鹿的账号就一直挂在直播间里，每次都给汪旭送很多礼物，却从不留言，以一种保持安全距离地方式观察、关心着汪旭。

别人直播，开摄像头是标配，开麦克风是底线，汪旭什么都不开，跟观众也零互动，所以即使直播质量高，但留不住观众。给他送礼物的人都是流水的，只有卢小鹿的这个马甲经年累月固定了下来，每月都能送到酬勤榜前三。有几次汪旭都想打字谢谢卢小鹿，但那个马甲太蠢了，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现在僵尸号都不会取得这么敷衍，汪旭只能作罢。后来汪旭想，这个人无论谢不谢，肯定都会一直在，所以心安理得地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汪旭直播到一半，跑去上厕所，冲玩水后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谁？”汪旭想开门，又着急那边有个女主播已经脱到只剩一件泳装了，至于自己的游戏局势，队友在闪点大龙了他反倒不是很在乎。

门外没人应承，敲门声却不紧不慢地继续着，像是机械才能保持出来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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