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雨天，辞人间（2/2）

那条常年随身的白绸，像被割断的枷锁，直直落下，落到一半，便作灰飞散。

“子岁，我要走了。”

姬容看着小姑娘，轻轻开口。

“姑姑…是要去哪里？”子岁拈着帕子的手徒然顿住。

“只是家去罢了。离家日久，很是想念，子岁莫要担心。”

“我走之后，去日方长，若你忧思难耐，或可去黄泉讨碗汤，报上我的名号，孟婆不会不给。那孟婆手艺不错，熬出汤味极鲜美，应是你喜欢的味道。”

“姑姑总说我爱闹，长不大。姑姑又哪里不爱闹，定是子岁做错了什么，姑姑要拿这番话吓我。”

小姑娘打断她的话，抬起头时笑得轻快，一双眼漾着水光，轻轻一眨，泪如坠落的星子，拖过长长的湿迹。

姬容伸出手来，探向小姑娘的发顶，雨天昏暗，她的每一寸皮肤都亮着光。

“子岁，你已是大姑娘了。”

她的手虚虚穿过发梢、头顶，仿佛此时便是两段互不干系的时间刹那相交。手掌渐渐通透，她能看到小姑娘黑亮的发丝，想是近年沐浴过充沛日光，和那只她一手雕成的折枝发簪，那是小姑娘成年时，她送与她的贺礼。

“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丁点大，转眼就和我身量仿佛。时间怎么就过的这么快呢？”

姬容眉目带笑，没了白绸做遮蔽，那双眼，盛着亘古清辉，灿若琉璃。

小姑娘看向她，怯怯的伸出手来，“姑姑，可否不要离开子岁？”瑟缩的指尖穿过她的衣袖和她的身体，投石入水一样惹来涟漪。

寺院钟声回荡。小姑娘的声音，无措的让她想起过往时光中，尚不能御寒的她为避风雪，窝在她怀里，那颤抖的身体。

“大约，无法做到了。”

有什么穿过屋顶，覆上姬容的身体，峻烈的仿佛要把她灼尽。世间万万年不曾得见的量劫天光，终于踏着连绵雨天，来到她身畔。

“姑姑，你说过，待你身子好些，便要陪我一起晒太阳，一起去看人间美景的…”子岁神色仓皇，“姑姑你还说过，你…是不会死的。”

“姑姑如何会死，子岁可是忘了？”姬容勾了个惨淡微笑，每勾一分，便生受十分痛楚。

“吾乃上古妖族圣女，得帝俊血脉，承娲皇功德，列为准圣，生死祸夭，等闲伤不得我。”

“姑姑所说每句话，子岁都记得。可眼下姑姑这般情景，让子岁如何信你？”

子岁指着姬容衣袖的虚影，神色哀戚，“姑姑你同我说，便是当年斩开混沌的盘古大神，也有身陨道消的一天，盘古大神尚且如此，姑姑你又如何？”

小姑娘泪水涟涟。每一滴眼泪，都像坠落的流星，刺进大海的心房。

姑姑，你又如何？

是啊，我又如何？

姬容已不能看见子岁。窗外传来清啼，婉转清脆，时光瞬息间在她眼前倒回——眼前云霞满天，爹娘身着战甲，伸出手来，款款而笑，他们身后是大妖氏族，匍匐跪倒，高呼“反故居些”。

天光大盛，钟声在她耳边回响，有女声高呼“魂兮归来”。

时辰变换，她看到子岁陪她饮酒下棋，小姑娘喝到酣畅时，手舞足蹈；量劫过后，故土不再，她行过废土驻足城郊，入眼尽是疮痍；血染九荒，母亲拼死推她出去那一掌，昏迷前量劫天光灼了她的眼；娲皇宫中，她伏身受下泼天功德，师傅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九重楼阙，得塑圣女金身，族人无不叩拜高呼，她立在风中，神采飞扬；迎着缭绕幡幢，她在母亲怀里降生，一出生便是至纯至净的帝俊血脉。

她是上古妖族最后一位圣女，甫一出生便全了灵智，也是巫妖战后数年，仅存的上古遗族，享天道照拂。

她既前半生得了便宜，便要后半生一力偿还。世上诸事，原没有好处让一个人得全的道理。

如今，她能卸去修行，长眠不周，已是极为幸运。

意识开始陷入混沌，沉入黑暗前姬容终于看见了子岁，她正扑将过来，复又被光罩弹开，她的眼神如同困兽，既凶狠，又空无，明明已经长大，望着却还像当年那株挣扎求生的幼苗。

她想，她走后，这个孩子必不会去讨孟婆那汤忘上一忘。

而若没有她，这个孩子应会天真肆意，不谙世事，同当世的所有草木精灵一样，无忧无虑。

她这一生欠人良多，复被人所欠，唯这个孩子，她不愿伤她半分。天光开始逝去，她以精血为媒，许了心愿：“愿尔忘忧，八苦皆忘，前尘散去，终岁长乐。”

最后一声钟响，天光散尽，从此人间，再无姬容，时值，天元历二十万三千九百五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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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历二十万三千九百六十七年，惊蛰夜，南斗星现。花界姬离上仙未婚而有子，孕三年，诞女，额开九瓣莲，命之为容。

——《六界书·帝后本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