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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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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的手,”她说。她又拿起我的手,将掌心翻到桌上。“没有老茧。你的手雪白,有模有样,除了烧伤的地方之外。但是能表明真相的还不止于此。你的走相不像个杀人者,或者你的举止不像。你没有那种强凶霸道与小心翼翼的样子。你的脸……尽管很丑……”她莞尔一笑,仿佛丑本身也具有一种魅力似的……“过了寥寥几天恐怖与暴力的日子,是无法改变那些经一生时间形成的线条的。”

劳莉……劳莉。我掉开眼睛。“劳莉。你是劳莉。你是干什么的?”

“我嘛?我——供人娱乐。”

“在这儿?”

“这儿以及别的处所。”

“我付不起很多钱。”

“啊,这只是说着玩的。”她微笑。“我爱唱歌。我爱看到人们幸福。”

“这些人?”我对着那一群下流的酒鬼手一扫。

“就连这些人。”这是她第二次用这么一句话。此话就像是对信念的一个肯定。我看到……在恍悟的一闪间……在教会与食肉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东西。或许并不在之间,而是在其上。

我像受到一击。我开始发颤。

“上帝啊!”我说。那声音犹如一声啜泣。“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我能感觉到我的眼睛里突然涌起眼泪。我赶快眨眨眼睛,但眼泪还是不断涌上来。我的双肩开始颤抖,我无法制止。

“我这是怎么啦?”我喘息着说。

“别把眼泪抑制住,”劳莉轻声说,“让它流出来,要是你觉得流泪能使你痛快的话。”

我头依在桌子上痛哭。在我的头下面,我的手里握着她的一只手,我在她的手上洒满了眼泪。我为世界上的一切罪恶而哭泣,为所有那些终日劳作、看不到劳作尽头的人面哭泣,为所有那些受苦受难,看不到苦难尽头的人而哭泣,为所有那些由于自己惟有的另一个选择是死亡而苟延着活下去的人而哭泣。我由于自己第一次遇上好心人而哭泣。

我感觉到一只小手放到了我头上,轻柔地撸着我的蓬乱的头发。

“可怜的孩子,”她小声说,“你要逃离的东西是什么?你为什么逃跑?事情真的那么可怕吗?”

她的声音是一条音乐般的柔情之线,一道又一道地将我交织在中间,使我置身子一个与世隔绝的,用话语、同情和温柔的善意织成的柔软的茧中。

劳莉!我绝不会告诉你问题的答案。你决不能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件事的真相是会致人于死命的…………

她放在我头上的手变僵硬了,它用力往下按,使我不能把头抬起来。我出于本能竭力要抬起头来;她的手更用力地往下按。那屋子突然变得跟空间一样寂静。

“别动!”她小声说,“他们在门口,就像你刚才一样,站在那儿,四下里探看这间屋子。要是找不到他们所找的人,他们也许会离开。”

“什么人?”我急切地小声说,“他们是什么人?告诉我!”

“雇佣兵,”她声音微弱地说,“一共二个,他们不像你。他们可是真格的,就跟盘着的蛇那般可怕。他们还没有动,现在他们在往这边看。”我觉得她的手抖颤了一下。“多么冷酷无情的黑色眼睛啊!”

“谁?”我的声音尽管很低,却很刺耳。“那是谁?他的长相怎样?”

“黑黝黝——喜滋滋——冷森森的。他长着个大鼻子。那鼻子并不可笑。那是个可怕的鼻子。”

萨巴蒂尼!我打了个哆嗉。

“别动!”她的声音里含着恐惧。接着她叹了口气,“他们往别处看了,他们准备离开。不!那黑脸人叫他们回来,他们到屋里来了!”

我奋力要抬起头来,但她不让抬。她脸俯下来靠近我的脸。我觉得她的头发柔柔地蹭着我的脸颊。我感觉到她凄在我耳边轻轻说话的气息,甜蜜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的气息。

“仔细听着,这儿有扇后门。那门是开向一条胡同的,你一有机会就赶快去那儿。在胡同里等我,我去叫迈克到这儿来。打他!狠狠地打!可是……请别伤得他过分厉害,明白吗?”

“不明白!”我说,“别去叫……”

她发出一声尖叫,那是愤怒之极的尖叫。她一抬起手,我的头也跟着抬起来了。她恶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脸上老伤加上新痛,我眼睛里又涌起了泪水。我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我感觉到一只钢铁般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橘黄色和蓝色出现在我左侧。房间里一处处的人站起来朝我们这儿看。在他们身后,我一眼瞥见到黑色衣服。

“你这只阴淘里的脏耗子,”橘黄色和蓝色暴怒地说,“你把你碰着的样样东西都搞脏了。你为何不和你自己的同类呆在一起,为什么不在我们闻不到你的臭味的地方呆着,这会儿我要用我的赤手空拳把你撕成两半。”他的手撵紧了。

仿佛出于它自己的意志,我的手将放在桌上的酒杯一掀。黄色的残酒泼在他脸上。我站立起来,蹬直双腿时将桌子撞翻在地,而且我边起身边挥拳。随着结结实实“嘭”的一声响,我的拳头没入了橘黄色和蓝色的肚子。他伛起身子,他的脸显出痛苦之色。他抓住我肩膀的手松开了。我又朝他的面孔挥拳而去,可我想起劳莉的话,便撒开拳头,使劲搡了他一下。他跌跌撞撞往后倒过去,撞倒了桌子和椅子,撞得人纷纷倒向两边。

霎时间,房间里抡臂挥拳,拳打脚踢,一片混战。女人们的尖叫声撕裂空气,而大打出手的男人们的粗野吼叫声又将撕裂了的空气沉重地编缀到一起,酒瓶和酒杯的碎裂声成了一种音乐。淡淡的、刺鼻的酒精味弥漫。

我转向劳莉。她的蓝眼睛对我发出恳求。她的嘴巴形成一个无声的单音节字:走。

我走。我转过身来。顷刻间在打斗着的人体之间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条通向房子后部的通道。我一个肩膀插向前迅速穿过那条通道。男人们飞快避让开我的肩膀,而后又用拳头、急速变换的色彩、乱作一团的厮打和流血的面孔重新组成一幅疯狂的画面。

我到了那扇门。我拼命拧了一会儿锁,没法开,只好作罢,我猛地拉。木头裂了,门豁然打开。我跨出门来到凉爽安静的夜色中,并关上门,将那场残暴的混战堵在身后。

我深深呼吸了片刻,背靠着门。

“等我。”劳莉刚才说。等?在这儿等给你捎来死亡?在这儿等着死亡用一双白骨之臂将你拉过去,将没有血肉的嘴唇按在你脸上?等?不,劳莉。这儿可能有安宁和平静,可你回那儿倒来得好些。死亡即安宁;死亡即平静。

胡同尽头是被灯光照亮的。我朝灯光走去,觉得冷、孤独和失落。

再见,劳莉。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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