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1/2）
尚未到教坊司，远远就看见香案摆在二门外。
见沈漉来了，老鸨子赶紧对天使道：“中贵人，沈小娘子来了。”
沈小娘子？
沈漉隐隐有一丝猜测要从心口蹦跳而出。
究竟是怎样的天恩，直接下到的教坊司？
“教坊司罪人沈氏接旨。”宣旨的是一名面白无须，一脸严肃的宦官。
“奴婢沈氏接旨。”沈漉跪拜。
“着沈氏即刻脱籍，归宗牛首山。钦此。”
“恭喜沈小娘子重回师门。”宦官笑道。
“陛下皇恩浩荡。小女感激涕零。”沈漉握紧手中的恩旨。
待宦官一走，教坊司诸人俱是神色各异，有真心恭喜的，有嫉妒的，有羡慕的，偏就没有舍不得的。
沈漉既接了旨，与老鸨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径直出门。
“沈小娘子，你不收拾行礼了？”老鸨子唤道。
沈漉回头：“当年我孑孑然来的，如今也这般去了。这些年没有多少积攒，若是妈妈有瞧得上的便自留吧。”
瞧着沈漉就这么走了，有伎子跟老鸨酸：“真是冷心冷肺的白眼狼，到底是教坊司养大的她，竟然一丝都不想跟我们瓜葛了。”
老鸨子拍了这伎子的头：“胡龇什么？！如今人家是国师的师妹，是仙姑，是你能编排的吗？”
这伎子还是不服气，小声抗据：“一日为伎一世都是。”
沈漉拿着圣旨到牛首山的时候，只看到周向阳，不见薛明九。
“并非是师尊不愿迎你归宗。”周向阳急急解释：“是陛下召见师尊，叫我们搬回瞻星台。所以师尊才不在的。”
瞻星台，是先帝时，在宫中为前国师薛晁元所筑，自当今陛下登基后便荒废日久，如今摩罗已死，自是重新厚待牛首山了。
“师姑，你的行礼呢？”周向阳好奇：“妖人摩罗的事情惊了圣驾，我们不日就进宫了。”
“我没有行李。”沈漉道。
当夜安置不提，第二天一早，阳光正好，露水清新，周向阳做完早课，出得房门，便看到一群道士童子中间，多出一位青衣仙姑，峨冠博带，飘然欲仙，粉面红唇，明眸皓齿。
原本他觉得沈漉身带鬼气，很是楚楚可怜，可一穿道袍，却居然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天仙一般！
“我听闻崔府这几日一直各处延请医师、佛道，为救治崔焕。”沈漉迈步，向周向阳走过来，微风吹拂过她的发带衣袂，似乎随时都能走着走着飘起来。
“画皮女鬼之事，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够，才导致崔焕被鬼害了。既然崔府也来牛首山相请，不如你跟我走一趟吧。即便帮不上什么，至少送些符贴给他们辟辟邪。”
周向阳脑子里一片空白：“师姑说的是。”
这么浑浑噩噩地跟着沈漉出门，却不想在牛首山山门处，有个忧郁的青年立在石狮子旁，露湿重衣，显然是等候一夜了。
林沛。
周向阳晓得他家遭了难，也晓得牛首山、沈漉与林氏皆是敌对，于是他当前一步，挺身而出：“林知县，可是有事？”
林沛目光盯在沈漉身上，缓缓道：“周道长，我想与沈仙姑单独说几句话，可否行个方便？”
周向阳看向沈漉，正要询问。
沈漉却当先一步，跳上去崔府的马车，拉下车帘：“我既已奉旨出家，自是断绝红尘，与林知县并无什么可说。”
林沛苦笑，走近马车，看车帘后模糊的身影：“家父罢官，已经启程归乡。”
沈漉不愿纠缠，“周向阳，我们走吧。”
周向阳这些天也听到些风声，晓得些沈林两家的事，很是鄙薄林氏为人。他起身上马，催马往马车边一下子，把林沛给挤了开来。
车夫得了令，便一扬马鞭，便要走。
林沛竟然不躲不避，拉住挽马缰绳：“沈小娘子，我今日并非请求你原谅，而是要告诉你，我家并未对不起你沈氏。”
他理直气壮道：“我家当年为你爹爹鞍前马后立下多少功劳，后来因为你家又吃过多少艰辛，你应当清楚。如今我们落难，得利的是沈氏的仇人啊。你可知，沈相被鞭尸，罪名是何人罗列么？”
她知道，是旧党，是郑相，是……皇帝答允了。
唰地，沈漉撤下车帘，目光如炬：“是啊。是沈氏对不起你家。我如今所做这一切，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是吗？林知县。”
林沛却是温温笑了：“此前的事，是我错了。”将你当成一般的闺阁女子，用妇道来圈囿你，是我错了。
说罢，冲沈漉行了一礼，便转身而去，自在洒脱，似是浑身的郁气全部消散。
他并没有跟沈漉周向阳一路，而是寻了条山间小径，拾阶而下，一个转弯，便是满目枫叶的红色充斥。
有书童在此等候。
“公子回来了。那沈小娘子可愿意见公子？”
林沛语带轻松：“我未曾通报，在门外等了一夜。终是相见。”
书童大骇：“公子竟然一夜未入山门？！”
“我原想，只等这一夜，若是得见，便是缘分未尽。若是不得见……索性是见着了。”林沛只觉今日下山之路，风景很是好看，山风也沁人心脾。
公子上山时明明郁结于心，怎的如今脱胎换骨一般。书童转念一想，讨好道：
“公子可有告诉沈小娘子，你已经与张娘子解除婚约？”
很多事，未得真意，便错过了。
往日不可及，来者尤未可知。
林沛没有回答，他轻抚腕上丝线，面容淡淡，闲看山光，秋色正爽。
“那个林沛休弃原配，停妻另娶，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他现在来道歉认错，可见其良心未泯。”周向阳觑着沈漉的脸色。
沈漉不知道周向阳是薛明九从哪里收罗来的开心果。
不过真心很治愈，特别适合阴暗的人日常解闷。
林沛如何是认错？他认为自己没错，只不过是看错了人罢了。若是她毫无还手之力，恐怕他都会嫌弃她死得太晚。
一路行到崔府。
崔闰面露凄苦，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
“周道长，沈仙姑。犬子如今昏迷不醒，药石无解，还请两位多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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