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1/2)
琉璃城内有一座“手可摘星辰”的高台,是历任城主的专属楼阁,名曰“猎宫”。
猎宫隐于云雾之间,两臂粗的铁索为桥做路,桥分六路,固定于八方崖石内部,八方峰崖高低不一,均臣服状分布于猎宫下首。
索桥上一个小巧的身影,匹合夜空中流星下坠的速度,灵敏地跃上高台,钻进云雾之中。
“父亲!”
庄玉姌一边高声喊人一边跳过云梯三百八十五阶。
偌大的猎宫门前,孤零零伫立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影,正望着琉璃城外某个未知的方向出神,视线所及,是星辰坠落的尽头——揽月海。
“父亲!我回来了!”
疾步撞来的庄玉姌被庄拯收进怀里,轻车熟路送至肩膀上护着。
“哇!”
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看流星纷纷,感觉星星们正从自己脸侧发间溜过……
庄玉姌不禁张开右手,缓缓伸向星空。
有另一只大手,出现在她的手边,做着同样的动作。
“神奇吗?”
“嗯嗯,好像差一点儿就可以抓到它们了!”
小手合拢又展开,做着捕捞的动作。大手收回,将肩上的小人儿提溜下来。
大手牵小手,慢慢走下云梯,云雾弥漫的阶梯。
“见过你母亲了吗?”
庄玉姌点头,她甫一回城,直奔纳兰月黎的所在,一路鸡飞狗跳,欢得不行。
“见到你姐姐了吗?”
庄玉姌又点点头,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刻有“欣”字的琥珀玉指环,塞进庄拯的腰带里,临了轻拍两下。
“庄城主,物归原主。”
庄玉姌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庄拯嘴角含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小玉,你姐姐还好吗?”
庄玉姌停下脚步,看着自己高大儒雅的父亲,抿着唇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父亲,我没能带她回来。”
这封信是关染在通华镇港口登船离开前托人交到庄玉姌手里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小玉,别太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另外,对不起。”
在小玉的谎言之上叠加了她的谎言。
余朝年不能回归千语楼,关染不会回归琉璃城。
星光,云雾,明亮,飘渺。
庄拯没有打开那封给庄玉姌的信,关染曾经送给他一幅假的自画像,归还他当年送给连欣的指环,外加一张试探他的短笺。
“……孩子长大,身处中原。”
模仿的是连欣的笔迹。
“父亲?”
庄拯迈步往下走,拨开寒雾,走下高台,走进纷繁红尘。
“小玉,你希望你姐姐回来吗?”
“父亲,你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儿晚?”
当初大张旗鼓在中原寻女的时候可没问过她的意见。
“父亲有问过母亲吗?”
庄拯说:“我现在问的是你的想法。”
庄玉姌慢慢眨了下眼睛,垂下眼眸,轻声说:“我……不希望姐姐回来。”
“哦?路仁告诉我说,你很喜欢她,也很黏她。”
庄玉姌抬眼对上庄拯探究的锐利眼光,说:“因为喜欢姐姐,所以想要尊重她的意愿。因为喜欢姐姐,所以想要她开心。”
关染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琉璃城生活。
连欣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与琉璃城有瓜葛。
关隐长老希望关染与生父相认,受其庇护。
在母亲的遗愿和隐长老的遗愿之间,渴望父爱的关染通过惑厌鸟联系了庄拯,回避父爱的关染寄身千语楼,冷眼旁观。
关染从来没向庄玉姌问过有关庄拯的事,倒是偶尔问询过纳兰夫人。
庄玉姌还记得关染曾经问过:“你哥哥因我而死,你说,纳兰夫人会不会更厌恶我?”
“更”字一出,庄玉姌意识到关染一直认为纳兰月黎是厌恶她的。
关染一直认为纳兰笙对自己的敌意是合情合理的。
关染的存在,会惹纳兰月黎难过。
这一点,她一直在意。
“父亲,姐姐她……不要你了。”
庄玉姌话说一半,哽咽难语。
关染何止不要父亲?她连妹妹、兄长、挚友、以及初爱,都一并抛下了。
此生此世,与关染产生交集的人都有了归宿,或死或伤,或生或存。
她选择单枪匹马,义无反顾走向自己专属的归宿。
台阶上的庄拯脚步一顿,棱角分明的侧脸紧绷着,说出一句让庄玉姌瞬间热泪盈眶的话。
“她不要我这个父亲,我却要她这个女儿。”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庄玉姌捂住眼睛,强忍着泪。
“嗯!”
椭圆形琥珀玉滑过星痕,静静躺在庄拯的手掌心。
“这是……姐姐的生死蛊?”
难怪再也感应不到关染的所在,原来她连生死蛊也割舍了。
“穆衍会跟在她身边,确保她的安全。”
庄玉姌疑惑不解:“为什么是穆叔叔?”
庄拯抬手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没有给她解惑,而是问道:“小玉,你今晚有对流星许愿吗?”
“有啊!”
庄玉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但是不可以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父亲呢?有什么心愿吗?”
庄拯笑呵呵地把庄玉姌抱到眼前,说:“为父想看到你们姐妹两人都有个好归宿。”
庄玉姌死鱼眼:“爹,我才十五岁哎……”
不要这么早就催婚吧!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父亲商量。”
“什么事?”
庄玉姌恳切地看着父亲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说:“我希望自己的婚事可以自己作主。”
庄拯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忽然缓缓地笑了,唇角有岁月积累的纹痕。
他想起了当年稚嫩年少的自己。
那个时候,父亲寿命将尽,阿姐下落不明,年轻的庄拯被琉璃城选做新任城主,与初爱分开,迎娶纳兰一族的族长纳兰月黎。
城主的责任与连欣的身影像两座山压在他心上。
庄拯选择了前者。
在形容枯槁的父亲跟前,反驳与抗争都变得毫无意义。
庄拯把小女儿放在肩上,迎着崖底的烈风,踏上索桥。
“在城外遇到喜欢的男人了?”
庄玉姌像小时候一样抱着父亲的脑袋,迎风欢笑:
“嗯!是个心地善良、武艺高强的侠客,我很喜欢他。”
“哦……有多喜欢?”
庄拯心里有点儿酸,语气也不可避免地带上酸意。
庄玉姌全没察觉,伸出手去指头顶的流星群,笑得眼眸弯弯。
“他就像今夜的星辰雨,绚烂到足以让我铭记一辈子。”
庄拯故意说了句:“转瞬即逝的流星并不长久。”
庄玉姌不以为意,目光迷离地望着夜空,呢喃:“震撼脑海的无数个美丽瞬间,就像锤击锻剑的无数次火花,利剑成形,美撼人心,怎么会转身即忘?”
她喜欢上一个视剑如命的侠客。
庄拯沉默了,像座沉默的大山。
庄拯的心底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爱人。
“但是!”
庄玉姌语气一转,变得有点儿丧,趴在庄拯的脑袋上,嘀咕:“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并不是讨厌我,却也不是那种喜欢。”
柯枭把庄玉姌当作一个可爱的小辈,熟人的小妹妹……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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