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2/2)
关染似乎全没在意他的举动,自如迈步往茶楼走去,尹梓在后面踯躅不决,他没有理由跟着关染继续接受她的施予,但是他又很想跟上去。
尹梓独自徘徊的许多天以来,关染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困窘,并向他伸手援助的人。
糕点铺前的那个招手,在他日渐枯涸的心田里开出一朵花。
如同今日的晴空万里下,田野里迎风招展的太阳花。
前方的关染忽然站住脚,苦笑着揉了揉眉头。
她知道自己一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除非身后人主动追过来,她可以一直一个人走到目的地。
发觉尹梓没有跟上来之后,关染转身走了回去,牵起他的手,领着他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尹梓抓紧她的手,亦步亦趋,跟着她左拐右拐,前闪后躲,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就像玩一场“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加速游戏。
尹梓笑了,他没看到在前方开路的关染也笑了。
倘若关染一个人漫步街头的话,恐怕就像蜗牛一样缓慢蠕动,因此她通常会选择避开人群,直接上房,另辟蹊径。
今天,她拉着不会武的尹梓,毅然陷于人群之中,闪挪腾移……
就像余朝年曾经拉着她穿梭人海一样。
那是个喧嚣热闹的夜晚,花灯长街,车水马龙。
当时的关染跌跌撞撞跟在余朝年身后,人影绰绰,令她心生烦躁。
行至半途,关染就松开了余朝年的手……
她差点儿忘了,当余朝年在街上遍寻不着自己,回楼却见自己待在鸽房看夜景时,他黑着脸摔门而去,好几天没理她。
思及此,关染的手劲儿微松,却被身后的尹梓抓得更紧。
关染立时回过神来,回握住他的手,一口气冲进了茶楼。
尹梓却不觉得渴,只觉得腹内空空。
在等待饭食上桌的空隙,尹梓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
“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关染说:“你今早救我上岸,现在两清了。”
尹梓沉吟着,又在桌面上写道: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关染不作声地看着他认真而恳切的眼睛,明显在犹豫。
最终,她终于问他:
“你的名字是?”
尹梓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确认关染看清后,任字迹干涸。
关染效仿他,也在桌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尹梓看清之后牢牢记在心里。
嘴唇开合,无声道:“关染,遇到你,我很高兴。”
看到他的友好笑容,关染舒展笑颜“嗯”了一声。
尹梓望着她的笑脸,又在桌面上写道:
“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让他感觉安心。
关染就像母亲一样,买糕点给他吃,买衣服给他穿,还会在人群中握住他的手。
而且,她的目光澄澈,心无所图。
关染抿唇微笑,拿起手边的茶盏啜饮的工夫,扪心自问。
为什么唯独对尹梓不一样?
他在南风坊的遭遇,他手臂上的淤痕,他遮掩的白发……
他和纳兰笙有相似的身世,却有不同的存活态度。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缘由。
尹梓是承受过苦难折磨依然选择努力生存的那种人,不是满心复仇以死作结的纳兰笙,不是身负罪孽难以图存的余朝年。
也不是为了获得彻底的平静而仰赖以死解脱的关染。
尹梓却是关染最能接受的人,也是唯一能挨着小刺猬柔软的肚皮取暖的人。
受过伤的他,懂得如何才能不伤害到她。
也只有对他,她可以倾情释放悲悯。
直到踏出茶楼,两人沿着街边树荫散步的时候,斑驳光影里,关染看着眼前的路,轻声而清晰地说了一句:
“和你在一起,我也很高兴。”
一旁的尹梓听到了,伸出手正要
去揽关染的臂弯,就像结伴并行的闺中密友那样。
这时,有折柳打闹的孩童从她身后奔过。
关染闪身躲开,尹梓揽臂拽护。
撞进柔软温热的身体那一瞬,关染是发懵的,然而紧接着感受到了尹梓温暖的手掌护住她的头,哄慰般轻抚。
尹梓见到关染的第一眼,就看清她平静眼眸之下那濒临自毁的狂躁。
她掩饰得很好,却有意露出一丝破绽,希望被人察觉到,又害怕被人察觉到之后妨碍她的决定。
关染失神中掺杂着些许感激与温情,心下触动,难以忽略。
有那么一瞬间的奇异心境,让她感受到一线纯粹而明亮的生命曙光。
以及无法言明的安心。
如何能想到,她的救赎竟然会在此时此境以这种面目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然而,早一些或晚一些,或许都不会如同此刻般触动到她。
在重复跳湖的日日夜夜,尹梓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关染从湖底捞起木簪的那一刻,尹梓的夙愿了结。
身体温热的尹梓早在一个月前就沉眠在千月湖湖底了。
关染在湖底看到了他发白肿胀的残肢……
“你就像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关染扣住尹梓的手腕,忍不住微笑感叹。
尹梓却无声地说:“关染,我该走了。”
手心贴着手心,关染问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尹梓凑近了她,眼睛对眼睛,睫毛撞睫毛,眼里的情绪那么多,开口无声胜有声:“你想再见到我?”
关染有点儿脸热,眼瞳转动,扫过他的眉眼鼻尖。
“想……唔……”
尹梓垂眸吻了她。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尹梓托起她的右手,将一件东西放入她的掌心,温暖的掌心圈住微凉的手指。
质朴无华的木簪,是两人牵连在一起的开端。
尹梓将他的珍宝交给了关染。
关染同样珍而重之地收下。
当他们在千月湖底看到彼此的第一眼起,一根无形的线,悄悄缠上了两人的足腕……
没有人对此感到奇怪,好像纳闷这种感情的诞生才是一件奇怪的事。
这种感情,有别于男女之情,因为情智懵懂;有别于同道之谊,因为朝花夕逝;有别于血脉亲情,素无交集。
似一株在冥土之壤中肆意滋生的藤蔓。
昙花一现,因短暂而美极。
因为有限,所以毫无保留。
因为无果,所以喷薄而发。
他和她是互为救赎的关系。
身影变薄时,尹梓伸臂抱住关染,安抚般轻拍她的肩背,有道别的话,却发不出声。
关染凑到他耳边,低声喃语:“我知道。”
知道他想说什么,想传达什么。
最后,尹梓弯腰帮关染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又蹲下身帮关染拍落袖角裙尾的灰尘……
看着他下蹲的姿态,关染的眼眶湿润了。
她忍不住伸手捧起他的脸,在他怔然的表情中,第一次主动亲吻一个“男人”的嘴唇。
心随意动的纯粹一吻。
无关情爱,也无关性别。
她是被“他”的灵魂吸引的刺猬。
因为无法成为“他”那样的人,所以忍不住亲近“他”,感受“他”的存在。
庄玉姌感应到关染的所在,率先寻来,关染离开的时间有点久,让她心生担忧。
更无语的是,作为兄长的关山越甚至不清楚关染的去向。
“姐姐,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庄玉姌跑过来牵住关染的手,循着香味看到了关染手里的糕点袋。
“哇!好香啊!”
庄玉姌从纸袋里拿出一只艾糍塞进嘴巴,抬头见关染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某处虚无,眼里闪着光。
“姐姐?你在看什么?”
关染看着尹梓消失的光影,回答说:
“在看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