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1/2)
尹梓咳出几口水,慢慢睁开眼,阳光被枝叶遮挡,并不灼眼。
四周没有人,手里却握着一样东西。
被顽童偷走扔到湖里的木簪,失而复得。
尹梓珍而重之地把木簪捂在胸口,喜极而泣。
不想再增添什么羁绊,也不想再参与影响别人的人生。
关染没有露脸,帮忙捞起湖底的木簪之后,就飞速返回楼里。
没有人知道,她离开千语楼的那段时间里都干了什么。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当关染看清尹梓的脸时,静默良久。
她见过这张脸,在纳兰笙的梦里。
南疆的南风坊坊主,是纳兰笙的仇人之一。
那个复仇的血腥之夜,躺在坊主床上的小倌,与眼前的人脸重合了。
关染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看波光粼粼的湖面,太阳很大,阳光很暖,心境过于平静,而泛着丝丝的凉。
“纳兰……”
明明说好不想起你的。
尹梓咳出几口水,慢慢睁开眼,阳光被枝叶遮挡,并不灼眼。
手里是熟悉的握感,母亲的木簪,是他唯一的珍藏。
尹梓珍而重之地把木簪捂在胸口,喜极而泣。
尹梓自小体弱,口不能言,是个乖巧安静的孩子。
母亲将他当作女孩养在深闺,担心他会被外人欺负。
母亲病重,尹梓不得不走出家门,却迷失了路径,被人骗走之后,他再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母亲亲手为他雕刻的木簪,是他仅存的唯一与母亲有关的物件。
关染从石头上站起来,伸展双臂舒展筋骨。
尹梓终于注意到附近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收好木簪,默默转身离开,刚走远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
“扑通!”
水花四溅……
阳光下,关染一跃而下,像一尾深蓝色的鱼,投向碧绿的湖水。
关染屏息直直往下坠,湖里的鱼儿簇拥到她身旁,想要托她上去。
关染摆摆手,沉浸在幽暗阴冷的湖底世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岸上有个原路返还的人影紧随而至,跳入湖中。
救人者比被救者要狼狈很多。
尹梓努力把关染抱推到岸上后就脱力了,最终还是关染把他从湖里拉上来的。
尹梓骨架不大,却身高腿长,细手细脚,浸水的紫色裙衫以及黑白相掺的头发贴在身上和脸上,喉结又被假皮肤遮掩,雌雄莫辨。
关染把他拖进阳光直射的地界,目光放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
莫名的,感觉很美。
伸手搓了下他的黑发,手指上有墨色染痕。
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遍布或深或浅的淤痕。
尹梓把衣袖拉下,挡住了关染打量的眸光。
关染移开目光,去看他在土地上用小木棍写的一行字。
“你为什么要跳湖?”
字体藏锋,和她的笔迹完全不同。
关染眨了下眼,对上他疑惑担忧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开口说道:“在找一样东西。”
小木棍再次滑动:“找到了吗?”
关染摇了摇头。
尹梓抬头去看湖面,又扭头看关染,小木棍写道:“是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关染继续摇头:
“不必找了,大概已经葬身鱼腹了。”
尹梓放下小木棍,留下一句:“我要走了。”
关染坐在石头上冲他挥手:“再见。”
没有问他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也没有问他何以为生。
逃离了南风坊,他一路走一路看,寻觅着自己的安身之处,以及魂归之所。
关染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树丛阻隔,躺倒回石头上,面朝蓝天,目染金光,喃喃轻语:
“要不,还是跟过去看看吧。”
关染不远不近地跟在尹梓身后,看着他走进成衣铺,想换件衣服,无人理会。
走进小饭馆,想填饱肚子,亦无人理睬。
最后,他歇坐在街角石阶上,水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街对面的糕点铺。
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三个地痞模样的男人交头接耳,嬉笑着趋近……
尹梓注意到糕点铺前有个人冲自己招了下手,是刚刚在湖畔遇到的女子。
尹梓东张西望,最终指着自己,疑惑相询。
关染颔首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三个男人,手臂交叉做了个“X”的姿势,摇了摇头。
勿扰示意。
那三个男人看懂了关染的意思,痞笑着冲她挥挥手,结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其中有个男人临走前还冲关染抛了个飞吻。
关染挑眉呵笑,那三个男人是镇上出了名的“街霸三人组”,本性不坏,就是偏好惹事生非。
却从未和关染起过冲突,不仅是因为关染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小秘密,还因为她曾经神色自如地和他们仨拼桌吃饭……
关染的一本正经、神色自若,诡异地打消了他们找茬的心劲儿。
其实他们只是敏感地察觉到当时的关染心情欠佳,找茬只是在找揍……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时心情烦躁,很想找人打一架的关染确实是想被找茬,才主动过去拼桌的……
尹梓走过来了,关染看着店铺里罗列摆放的各色糕点,头也不抬地问:“你觉得哪些好吃?”
清晰地听到尹梓咽口水的声音,关染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他干瘪的肚皮,似乎能听到胃部的哀叫。
糕点铺的香味萦绕鼻端,令人如陷蜜海,幸福感丝丝缕缕交织心怀。
茯苓糕、水晶桂花糕、荷叶饼、红糖松糕、豌豆黄、红豆羊羹、千层肉饼、桃花糕、艾糍、香酥排叉……
“……停,我知道了。”
尹梓几乎把店里的糕点全指了一个遍,他觉得每样都好吃。
关染掂量过自己的荷包后,选了甜咸各四种,打包付账后,主动挽了尹梓的胳膊,带着他往下个目的地走去。
不同于纳兰笙,尹梓并不抗拒她的碰触。
“帮我尝尝口味吧。”
关染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把糕点袋斜倾至尹梓面前。
尹梓眉开眼笑,嘴唇开合,问:“真的可以吗?”
关染点头“嗯”了一声,幸好尹梓没有接着问下去,否则关染就要懊恼自己的不擅言辞了。
想让陌生人自然而然接受自己的善意,省去所有问询的交锋以及眼神的交流,是关染的理想状态。
不必小心翼翼地斟酌语气和表达方式,不必顾虑会不会被别人拒绝示好。
她很懒,懒得开头。
她也很怯懦,害怕开头。
看着尹梓心无旁骛地嚼着糕点,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愉悦笑容,关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开头,接下来的活动也变得顺遂。
在成衣铺里,关染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裙衫,扭头去看身边的尹梓:“你喜欢紫色吗?”
尹梓开口无声:“喜欢。”
关染点了点头,说:“你很衬紫色。。”
向掌柜付过钱之后,关染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尹梓,说:“换上吧。”
尹梓身上的裙衫早已残破褪色了。
尹梓手足无措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裙衫,不待他疑惑拒绝,就被关染推进了小隔间。
两个人挤在小隔间里,关染转过身倚墙站着,耳边听到身后人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嘴角不由翘起。
尹梓精瘦的后背前胸,以及臂膀腿部,是长年累月的淤痕伤疤。
褪下破旧的裙衫之后,满目疮痍。
时刻注意着关染,担心她会不经意转头看到,尹梓飞快地换上新衣。
他更担心关染发现自己的男性部位,会以异样的眼光审视他。
尹梓有性别认知障碍,生作男儿身却有女儿心,自幼口不能言,性情孤僻,母亲选择将他护在臂膀之下,顺应他的心意,穿衣裙,抹脂粉,盘发髻,弹琴作画……
幼年有多幸福顺遂,后来就有多痛苦不堪。
亦是母亲的呵护与安慰,影响他成为一个温柔坚强的人。
关染没有偷看的念头,即使两个人共处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她听出来尹梓换衣的匆忙惶急,声音低而清晰道:“慢慢来,不着急。”
一直被周遭人提醒戒骄戒躁的关染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
关染揪玩着自己的衣带,自嘲地弯了下嘴角。
换好衣服的尹梓伸手轻搭在关染的肩头,虚揽着她走出了小隔间,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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