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2/2）
穆凉好像没听到他的话，悠悠地从他言珏身旁经过，走到前面去了。
瑰紫色的弥乐草在他手里摇来晃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言珏的轮椅转向另一边走了。
没过多久，又感觉那个人跟在自己身后。
轮椅停了下来，言珏困惑地询问：“穆凉，你不应该继续去找庄小姐吗？”
穆凉嘴里叼着弥乐草，随意道：“早就已经找到她了，说来你也认识，就是原千语楼里的关染丫头。”
……关染？
“难怪找不到庄小姐，画像竟会有假。”
“是啊，那丫头自导自演一出戏，把城主也耍了。”
“这次千语楼出事，天晓得那丫头会不会一崩溃又去寻死。”
“纳兰笙那小子……就是个受罪的命啊。”
生前受苦，死后也难安，最倒霉的就是他了。
言珏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动了动，清声问：“余朝年……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穆凉忽然蹲下来戳了戳他残废的双足，啧啧称奇：“那小子把你搞这么惨，你还关心他死得痛不痛快……”
穆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住那张残破的面容里那双不变的眼睛，说：“先前跟关染说起过城主有意让她嫁给你，那丫头立刻就说你们俩不可能。”
“因为那丫头总是习惯率先否定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所以我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现在回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应该是真的了。”
“言珏，唯一让你有情的人已经死了。”
“那个人，就是余朝年吧。”
“有情，不是指友情，也不是指亲情。”
“你……”
言珏静静地回视他，等着他说下去。
“言公子。”
是云弥儿走了过来。
穆凉目光一闪，站了起来。
言珏的轮椅也转了过去，温声道：“云谷主。”
声调明显变得柔和，令穆凉侧目。
言珏对女子温柔相语就跟纳兰笙会主动接触女子一样稀奇……
云弥儿似乎没有注意到穆凉的存在，敛裙蹲在言珏身旁，伸出右手去握言珏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平和地问：“今天感觉如何？”
言珏低头看着她，说：“可以推动轮椅，只是容易脱力。”
右手仍是会脱离掌控，耷拉到一旁。
云弥儿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站起来说：“走吧，回去再换次药。”
“好。”
穆凉站在原地，咀嚼着嘴里的弥乐草，看着云弥儿推着言珏远去的背影，倍感头疼地皱紧了眉。
弥乐草有安神的作用，却对此时的穆凉没有丝毫用处。
“菩提圣手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
如果关染听到他这句话，绝对会不客气地“奉承”他：“大哥，不要谦虚，你也是个可怕的男人！”
“可怕的男人”穆凉自从到了落云谷就在做一些自己都费解的事情。
比如……
他以游医的身份和云弥儿比拼医理一整天，穆凉越说越兴奋，云弥儿越说越沉静。
他以合作治愈言珏的理由暂留在落云谷，一个医术鬼才，一个菩提圣手，共同研制的药方，言珏的伤口愈合只剩一味药，时间。
他当着云弥儿的面给昏睡的病人下毒，逼她在限定时间内制出解药……（人干事？？）
他悄悄潜入云弥儿的房间，揪掉了她床头那株弥乐草，而且刚刚当着她本人的面吃掉了。
云弥儿可怕在……她从不生气。
一个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人不会生气，不把穆凉的所作所为放在心上。
脾气暴躁的人发起火来很吓人，但穆凉怎么会怕？
就像关染气极闷极爆发时，他只会觉得好玩。
然而，穆凉却觉得从不发火的云弥儿很可怕。
云弥儿的房间极其简洁，一目了然，倒不是她喜好整洁，而是东西太少了，少到房间着火都不会觉得心疼……
后来，穆凉才意识到，云弥儿是做好了随时离去的准备，不愿留下过多生活的余迹。
回到小树屋的云弥儿看着窗边坐榻上不请自来的穆凉，面上不动声色，将药箱放在桌上，弯腰挑亮了桌上的灯盏，有些疲惫地拈了杯凉茶小口啜饮。
好像房间里并没有另一个人存在。
穆凉竟然也诡异地不发出一点点声响，即使他的存在感强烈到掩饰不住。
幽亮的眼眸像只蛰伏的兽，静静观察着眼前的猎物。
烛光下，羽睫轻颤，似一片柔柔轻羽掉落心湖，泛起环环涟漪……
云弥儿转过头来，看着圆窗外的夜色，浅笑着说：“穆公子，你并不是个寡言的人。”
“入夜到访，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窗边的穆凉站起来，一步步走近她，说：“今天我对言珏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视野被穆凉全挡住了，云弥儿不急不躁，不移不动。
“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穆凉笑了，冷白的尖牙一闪。
云弥儿淡笑，轻声道：“我并没有介意言公子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穆凉皱了眉：“你还喜欢他？”
云弥儿颔首道：“如今这世上，只剩我爱他，也只剩他爱我了。”
穆凉捏着眉心，直接说：“我不明白，你怎么确定是‘爱’的？”
而且，言珏连喜欢一个人都做不到，怎么会爱一个人？
云弥儿却问他：“穆凉，你爱自己的家人吗？”
“那是自然。”
即使兄长穆衍是个活死人，弟弟穆星又是个小霸王……
云弥儿绕过他走到窗边坐下，推开了窗户，放进了蝉鸣与蛙叫，以及干燥的夜风。
夜风拂面，撩动她的长发。
穆凉闻到了弥乐草的瑰紫色香味。
言珏失去了父亲，云弥儿失去了母亲，爱恋言珏的余幼眠消失了，挚友余朝年也死了。
意味着……言珏如今只剩云弥儿这个牵绊了。
云弥儿又何尝不是呢？
关山越回到九柯门的当日，正式求娶门主柯惜。
墨刀客与九柯门门主将于乞巧节当日成婚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落云谷里。
真好。
柯惜会得到她爱恋的人，关山越会得到爱恋他的人。
真好……
关山越做出了和她不一样的选择。
“穆公子，夜深了。”
穆凉没有走，他倒在坐榻上，从下方仰视窗旁的云弥儿，疏懒道：“夜深了就早点睡吧。”
云弥儿低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穆凉眯起了眼睛：“你在透过我看谁？”
云弥儿笑了下，轻启檀口：“你的表情很吓人。”
穆凉伸手揉脸，随口道：“是吗？”
“现在呢？还吓人吗？”
穆凉瞪着眼睛做了个鬼脸。
云弥儿反而敛了笑，扭头去看窗外。
落云谷在西，九柯门在东，遥遥相对，远隔千里……
她看到那个曾经深爱她的少年，也看不到那个与她一起斩断前尘的青年。
“关山越，再见。”
忽然发现，一直没有正式道别过。
“要把握住会真心珍惜你的人啊。”
我没能做到的事情，你一定可以做到。
这一晚，云弥儿趴在窗台上睡着了，穆凉卧在坐榻上睡着了。
蝉鸣阵阵，蛙鸣迭起……
都逐渐消音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