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2/2)
诡笑人诡异地笑了,看向关染身旁的某个地方。
姜竹之……
还有一只飞刀。
是冲着路旁的姜竹之去的。
纳兰笙没想到姜竹之会在此地。
关染没想到诡笑人会突袭姜竹之。
没有人能帮他挡下,只能靠他自己了。
关染冷声说:“纳兰笙,把他的手脚卸下来,给你哥报仇。”
纳兰笙看了眼倒在路旁雪地里的人,二话不说再次与诡笑人缠斗起来。
诡笑人兴奋地桀桀怪笑,但很快发现纳兰笙悍不畏死,明明受了伤、中了毒,依旧毫不停顿地冲上来。
诡笑人干脆抽出从言珏手中抢来的炎霜剑,直刺纳兰笙心口。
一剑贯穿。
但纳兰笙只是微微一顿,抬起头冲他倦懒一笑,手里的毒针直刺诡笑人的眼珠。
诡笑人弃剑躲开。
纳兰笙慢条斯理把炎霜剑从心脏上□□,没有带出一滴血。
诡笑人并不觉得惊奇,只去看冷面如霜的关染,伸出舌头舔食了嘴边的血,漆黑的眼睛闪着异光。
他抬起头,用余朝年的脸和余朝年的声音,悲伤地看着她说:“阿染,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关染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余朝年,竟然笑了,笑得怪异,笑得低下了头……
有意不再看余朝年那张脸,她伸出双手盖住自己不被任何人所见的冷漠的脸孔。
叹息般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
“纳兰笙……杀了他吧。”
就算余幼眠回来了,余朝年也不会回来了。
一念成魔,永生沉沦。
纳兰笙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有一个人单手撑地艰难地爬过来,抬起一张血痕斑驳的脸,以一种平静到近乎祈求的声音对他说:“放他走吧。”
是言珏。
纳兰笙很难把眼前破败难堪的他和印象里高洁出尘的言珏联系在一起。
他想到了过去那个幼小无依的自己,挣扎着往前走,在虎狼环伺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关染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诡笑人竟然会毁了言珏的脸。
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就这么碎裂了……
趁着两人愣神的工夫,诡笑人如暗夜蝙蝠般飞进暗夜风雪中。
言珏趴倒在雪地里,气息微弱。
关染跪坐在姜竹之身边。
姜竹之躺在雪地里,睁着眼睛瞧她。
两个人静静看着对方,似乎要将此时此境定格为永恒。
头顶上方的星空清新辽阔,银河光带闪落迷人的泪。
“姜竹之,你瘦了很多。”
“关染,我生病了。”
“是……不治之症?”
“……能治好,就是太疼了。”
关染伸手搁在姜竹之的腹部。
“现在还疼吗?”
姜竹之但笑不语。
关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落了泪,一滴一滴滚落在姜竹之的脸上,像岩浆掉落在他皮肤上。
“为什么哭?”
“对不起。”
姜竹之沉默了。
“这是你第一次当面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姜竹之笑了。
“我不原谅你。”
关染笑着抹泪。
“好。”
姜竹之伸出食指揩了两下关染的眼角,收回了手。
关染愣愣地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温凉的触感。
“师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有。”
“是什么?”
“是个秘密。”
“……”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关染张张嘴,却说不出口。
“天……我有点儿紧张,还有点儿怕。”
直言快语的关染竟然还有这种羞窘难言的时候,姜竹之笑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关染的脸腾地红了,不管不顾、一鼓作气地说:
“如果这次换我向你表白心意的话,你的回答是?”
姜竹之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太突然了……而且完全不在他预料。
分别大半年,才刚刚重逢,关染就搞突袭一样炸了他一下。
他以为,上一次表白被拒,关染离谷而去,他们只会是同门关系,再没有别的可能性。
可能性始终存在,只是不适用于现在的姜竹之了。
如果是曾经的姜竹之,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笑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回应她的心意。
他此刻的犹豫和迟疑,让关染渐渐熄了心思。
果然还是不一样了。
回忆中的少年只存在于她的美化幻想之中。
现在的姜竹之早已放下了她。
只不过还做不到对她冷漠绝情罢了。
关染笑着说:“看来……你没我狠心。”
她当时可是很果断地回复他说。
我不愿意。
比起过去,现在的关染收敛躁郁,收敛任性,也收敛情感。
但是她的本质一直没变。
怠惰而封闭。
直接地争取,利落地放弃。
像只迟钝的蜗牛,慢吞吞伸出触角去触碰,发现不合自己的设想之后,就飞速地撤回壳里。
画地为牢,自在自我。
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姜竹之竟然看懂了关染的表情。
那个如释重负、抛诸脑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伤人啊。
和你背道而驰的话,就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和你并道而行的话,就再也不得你的喜欢。
不管怎么选,都是渐行渐远。
关染将自卑与自傲揉捏在一起,一边孤芳自赏,一边自我厌弃。
很难相信,大大咧咧的她会是个消极的悲观主义者。
一边排斥着对方的亲近,一边期许着对方的青睐。
意识到曾经折磨了姜竹之之后,又因着报偿心理对其念念不忘。
理智而克制的迷恋不是喜欢,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怯懦的私欲。
独角戏终究要落幕。
关染再一次选择挑明了断。
这很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但是姜竹之是个不断变化着的活人,不是戏台上被她随心摆布的木偶人。
姜竹之用碰过毒镖的手去抓关染的手,轻轻地拽,松松地拢合。
澄澈的眼睛闪着碎光。
“关染,你跟我在一起吧。”
这句话,也是他上一次表白时说过的。
上一次,关染下意识就矢口拒绝了他。
这一次,关染的犹豫和迟疑简直和刚刚的姜竹之如出一辙。
姜竹之不可遏制地笑出了声:“关染,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
一样的小心谨慎,一样的畏首畏尾。
姜竹之放开她的手,自顾自站起来,转身走向纳兰笙。
纳兰笙扶着手脚不便的言珏站在远处,一直没有靠近,看着姜竹之越走越近,眉睫微颤,极慢地张开了嘴。
“哥。”
姜竹之笑展了颜,冲着纳兰笙张开了手臂。
“你回来了。”
关染背对着他们,缓缓站起来,慢慢拍打衣袍上的雪粒。
垂眼拧眉,并不去看身后那两人久别重逢的相认戏码。
手掌上残留的温意,被雪水浸成冰凉。
她再一次拒绝了姜竹之。
姜竹之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露出羞恼不解又强忍沮丧的吃人表情。
他无所谓而释然地笑笑,露出“果然如此”的平静神情。
幸好,他早已把柔软的肚皮层层保卫起来,关染的刺再也伤不到他分毫了。
关染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以后的梦里再难出现那个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