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2)
一个眼里还能装人。
杀了人会彻夜不眠。
一个眼里只有虚无。
杀人就像切木头。
青衫公子言珏是无情的银河,闪耀而遥远。
骨魅女冥珑就是无感的冥河,幽暗而深远。
那一次是冥陨和冥玲搭伴出任务,七天之后,活着回来的只有冥陨。
带着冥玲血肉模糊的尸体。
是冥陨撒了手,眼看着冥玲掉下了悬崖。
冥珑冷冷地看着他,冥陨浑身是伤,却迎着她的目光,阴鸷地笑出了声。
“冥珑,这是你头一次正眼看我,恨不得死了的人是我,对不对?”
冥珑的鞭子就快要收割掉他的性命时,一旁默默看戏的魅生最终还是站出来了。
冥陨不觉得冥珑会放过自己。
他也甘愿死在她手里。
后来复活的魅生也后悔自己当时让冥珑放过了他。
冥玲被魅生用生死蛊救回来,条件是冥珑要终生受魅生驱使。
至于冥陨……
没人管他。
他离开了“三人团体”,成为一匹孤狼。
无冥教倾覆的那天,冥珑被魅生派去紫玉山庄送孩子,避过一劫。
魅生与走火入魔的教主慕容棣同归于尽,她体内的母蛊催动子蛊离开宿体,钻回了魅生体内。
魅生的第二条命是生死蛊吞噬冥玲换来的。
魅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是冥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子蛊宿体生前的情感记忆。
再睁开眼睛时,见到了梦里“三人团体”中,冥玲曾经默默关注的那个人。
冥陨。
关染冲进了竹楼,一眼就看见神色颓唐的余朝年,以及一片狼藉的厅堂,小玉在一旁默默收拾着,没有言珏的身影。
关染轻轻走到小玉身边,说:“你先回房间,这里我来收拾。”
小玉低着头掩盖哭肿的眼,低低应了一声“是”就静悄悄离开了。
关染看着自己一身泥泞,也没心情收拾残局,越过满地碎瓷片和断折的木椅,走近瘫坐在地的余朝年。
“阿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关染和他背对背也坐在地上。
余朝年没动静。
“等下,我有点儿小紧张。”关染停顿了下,组织语言。
“我跟你说过,我打一出生就被谷里的长老收养在身边,和很多小伙伴一起学习医术,但是我最擅长的不是医人,而是医治谷里的动物。”
“我知道你每次离开鸽房都会去而复返,但从没推门进来看看,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推门进来,等你问:‘阿染,你是不是在和小鸽子们讲悄悄话啊?’。”
余朝年动了一下。
关染继续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怕我追问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先问起我的,即使你已经大致猜到了,也假装不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再瞒着你了,其实你的秘密,我还真……”
余朝年抬起头,微微侧过脸去,等待着。
关染也微微侧过头去,叹息:“我还真不知道。我答应过要等你主动开口的。”
余朝年缓缓把脸扭回去,要开口不开口地沉默着。
关染仰头向后靠上他的背,零零散散地闲扯:“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发生了挺多事儿,有人来,有人走,我们却原地不动。可能是寻常日子过得久了,或许是待在方圆之地久了,我才发现自己的武技退步了好多……幸好哥哥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被人吊起来打的,不然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我当时真的好想有个人能帮帮我啊。你呢?现在此刻不想我来帮你分担些什么吗?”
余朝年的反应在说:他不想。
关染没辙,他不说话,她得引他开口,只好继续道:
“你都没看见,我现在是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身上全是泥,头发上还沾着我的呕吐物,头一次被别人整这么惨,我还得感谢她没有下死手,不然我连赶回来见你都没机会。”
“为什么赶回来见我?”
“小雀告诉我说你哭了,哭得特伤心,我一听,谁敢欺负我哥们?!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过来帮你打坏蛋,够义气吧!”
余朝年却没有同她预料的那样笑出声,而是催她离开:“你回去换衣服吧,这里没人欺负我。”
关染的耐心是真的不多,但经过刚刚的打击,与其说余朝年需要她陪伴,不如说她需要余朝年这个朋友的陪伴,她需要他听她说说话。
所以她没有站起来走人,留余朝年自我排解,而是直接坐到他跟前,认真专注地看着他说:“阿年,怎么做你才不会是这副要黑化的模样?我想帮你。”
余朝年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说:“关键时刻我没有出现帮你,现在你为什么要帮我?”
关染组织着语言说:“正因为我知道无助的痛苦,我才想帮你啊,你是我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余朝年的眼睛露出来,问:“只是朋友?”
关染顿了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真实的想法:“只是朋友,我希望你会一直是我朋友。”
抱歉,话说至此,或许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余朝年看着她,似乎一直看进她灵魂深处。
然后,他整张脸露出来了。
关染呆傻在原地,泪水刷地流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模糊了余朝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撕裂流血的嘴一张一合,在说:“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我会让自己强大起来,也让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那个他,是言珏吗?
是吗?是吗?!
关染在他怀里哭,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安慰她,而是遥遥看着露台外的竹林,竹林之外的城镇,城镇之外的天地……
关染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泪水还在眼眶打转,但她已经镇定下来,柔声祈求:“跟我回落云谷好吗?我师姐肯定能治好你的脸,我帮你,帮你报仇……求你,别这样,把阿年还给我,别让他消失,求你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做?
“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走的,我应该留在这儿陪着你的!对不起,我没有去理解你的悲痛,而是放任你一个人承受,我后悔了!别让我后悔一辈子好吗?行吗?你别……”
余朝年无动于衷地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青铜面具,罩在脸上,变成一个诡笑的假人。
关染怔怔地仰头看他,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轻唤:“阿年,别走……”
关染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经历的、目睹的一切,都在将她拉扯成一个陌生的关染。
只有意识到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她才会变得真实一点儿吗?
她的笑容或许是假的,但是泪水却是真的。
余朝年没有走,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他垂目看着脚边狼狈的关染,淡淡地,似乎在讲述着与众人无关的事情:“余幼眠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余朝年没有救回他妹妹,之后是他父亲,余彦君会被人烧死在密室,杀他的人拿走了一件东西。如果你能改变余彦君的命运,我就把余朝年还给你。”
关染立刻问:“凶手是谁?什么东西?”
诡笑人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越过呆住的关染,越过一地狼藉,往露台外走去。
关染忽然捂着耳朵,尖叫了一声!
她在发泄愤怒,因为诡笑人在她耳边只说了两个字。
“你、猜。”
她不仅要尖叫,她还要骂出来!
“你个神经病!”
烂椅子扔过去……
“别以为我怕你!”
断掉的桌腿扔过去……
“余朝年你个大笨蛋!”
画轴砸过去……
“逗我有意思吗?!”
托盘甩过去……
“我跟你说,我打死不绝交!”
脏外衫脱掉砸过去……
“我先打死你!”
关染彻底爆了,整个人砸过去……
青铜面具后的眼神极速变幻,最终把砸过来的关染揽进怀里。
关染抓住这个机会,疾声道:“阿年!快说!”
冰冷的青铜面具贴上她的额角,只来得及说四个字:“圆环玉佩!”
说什么玉佩?说凶手是谁啊!
下一秒,关染撞上露台的栏杆,摔在地板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今早连续两次被人“吊打”,关染感觉自己要吐血了。
把她踢开的诡笑人淡声道:“你犯规了,永远别想余朝年会回来。”
说完,诡笑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趴在地上的关染强撑着没有晕过去,睁开眼去看左手攥着的东西。
一条锦帕。
余朝年最终仍是还给她了。
离陌从楼上下来了。
关染心劲儿一松,终于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