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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梁寻情窦初开的对象，是初三时的一位女同桌。

他其实很少去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除了日常必需的社交，也不曾和太多女生有过接触。每每收到告白，也总是一边惊讶，一边满怀歉意地拒绝。他乐于被爱，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些残缺的部分被填补，但总归不能被代替。

他就像一个乏善可陈的老人，所有充沛的感情似乎都给了家人与学业，其实都是内心那些潮湿阴暗的情绪隐隐作祟。梁寻知道这种心理近乎是病态的，他下意识想要亲近养父母，却因为先前得到过的不甚热情的回应而心生胆怯，除了埋头学习换取认可，他找不到别的方法——即使这种认可往往也并不热情。

在无意中得知那个被密码箱尘封了多年的秘密后，死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既然努力尽是徒劳，他总算不需要太过执着，把自己折磨到疯狂的程度。养父母养育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足够令人动容，但他15年来所做过的一切从这刻起就当作回报，而不再是筹码。他说服自己可以把感情分给别的什么人或事，同学、老师、甚至是梁夜房间里海报上的那位篮球明星。

起初，这很难做到。他信马由缰的心情太迫切，而长久的“苦修”却让他对周围的一切毫无了解。但这点无所适从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切发生地如此顺理成章——在一次班级座位的调换后，他遇见了陈萧。

那真的可以算是他们俩的初遇。梁寻知道班里有这样一个女生，三年来，她的脸庞却始终隔着一团云雾。第一次看清她，巴掌大的脸，一头利落的短发，很平常的长相，笑容却很温柔。

陈萧的成绩徘徊在中下游，两人的交流很多，但也如班主任所愿，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讲解题目而已。梁寻很少分神，但有时也会盯住她认真倾听时柔顺的侧脸，一缕碎发懒懒地垂在耳侧，表情专注但很平静，并没有那些出现在别人身上的、让梁寻苦恼的夸张热情。每天几句简单的交谈，紧接着就是枯燥漫长的解题过程，这种气氛或许有些无趣，却让他觉得舒服。不用去刻意讨好，也不用去强装镇定地微笑，他知道陈萧对他没有太多兴趣，自己却对对方有些许的沉迷。

并不富裕的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擅长打排球，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尽管努力学习成绩却总是提不上去，这是梁寻对陈萧的所有了解。她一放学就会早早回家帮母亲照看生意，有时候太匆忙，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

那时梁夜升入初中，难得和哥哥在同一个学校，总是会跑到他教室门口等他下课。刚刚开始发育的少年身量已经明显拔高，出色的长相带着点稚气，却一点也不妨碍早熟的女生们对他集体性的追捧与着迷。梁寻渐渐也能听见一些传言，也偶尔会笑着跟他打趣，梁夜的态度却总是淡淡的，好像并不在意收到了多少封情书。梁寻只当这是那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在女生面前模仿大人姿态的假装镇静。

如同往常一样，梁寻才收拾好书包，陈萧就已经从座位上离开。他默默盯着女生走出教室，等反应过来时，梁夜已经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

他有点被撞破心事的尴尬，笑着问弟弟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梁夜也回了他一个明朗的笑容，只是这一次，梁寻没能看见他的那颗虎牙。

两兄弟一起骑自行车回家，梁夜说起最近看过的一部热血漫画，也提到明天和隔壁班的篮球比赛。“哥，你要来看吗？”

没有时间上的冲突，梁寻自然不会拒绝。但想起前几次的经历，他开口时不免带上了几分玩笑：“行啊，不过你这么受欢迎，每次篮球场周围都挤满了女生…”

他话还未说完，梁夜就出声打断了他：“哥。”这一声简短而急促，还隐隐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暴躁，梁寻一时愣住，微微侧过头看向梁夜。

他长大了，和记忆深处那个调皮幼稚的小男孩不太一样了。梁夜的眉目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或许因为爱打篮球的缘故，身量比同年级的男孩子更为高挑挺拔，已经和梁寻相差不了多少。但他终究还算是个小少年，难以独自处理那些复杂的情绪。“相处多年的哥哥原来不是亲哥哥”，“太多并不认识的女生盲目疯狂地喜欢我”，这其实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当承受的。

梁寻自认早熟而敏感，却也希望弟弟能多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忙带着歉意说道：“是哥不对，这样吧，明天我早点去，占个视野极佳的好位置，让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梁夜抿了抿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就当梁寻以为这段对话马上就要翻篇的时候，突然听见他又开了口：“为什么你最近会这么关注这种事？”

梁寻的心突地一颤，握着单车把手的手紧了紧，张口结舌地看着身边一脸无事人的弟弟，有点吃不准他在想些什么。

“我哪里有‘这么关注’？”他心虚又好笑，“随口说说而已。”

梁夜闻言眨了眨眼睛，接着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对话不能再继续了。

梁寻知道自己放学时的失态被他看见了，而少年人对他人的感情世界总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他不愿与梁夜对视，但秉着对弟弟真诚坦白的原则，只能含糊地应了句：“也不能算喜欢吧，充其量只是好感。好了好了，就此打住。”

那同样是一个黄昏，夕阳泼洒在两个人单薄的背脊上，隐不去梁寻的尴尬和梁夜眼角眉梢涌动的失落情绪。梁寻主动提出给弟弟讲解不明白的知识点，梁夜只时不时回应几句，透出些怏怏的神色。

梁寻觉察到他与往常不同的反应，好几次想询问，却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这个话题。心底百转又千回，他只能带着些许憋闷，让嘴里泛起复杂难言的苦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