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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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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梁寻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2009年8月7日。他静静地坐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像一座永久沉默的雕塑。

傍晚柔和的暮色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晕染出他鬓角的一点昏黄。耳边是沸腾的人声,和几不可闻的飞机起飞时的轰鸣。下午17时59分,他送走了他的弟弟梁夜。

告别本就不需要多么愉快,但于他们二人之间,连尴尬都算得上慰藉。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遮住了梁夜的所有表情,他双手环在胸前,依旧是那副嚣张桀骜的样子,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满不在乎,冷酷的视线却总似有似无地落在梁寻身上。梁寻不愿与这样的梁夜对视,哪怕是一个短暂的交锋,投射在他浅淡的视网膜上,也只会留下令人刺痛的倒影。

母亲适时推了梁寻一把,声音嘶哑,已然是哭过了几回:“他是你弟弟,现在他都要走了,一别就是四年,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他被惯性驱使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的距离看似是拉近了,但当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说话时,从共鸣的胸腔升起的,为什么还是那空落落的遥远?

“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多保重身体,记得常跟爸妈联系。…哥祝你学业有成、一路顺风。”他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发誓所有的话都出自真心。

一直沉默着的梁夜闻言突然动了动,嘴角在帽檐的阴影下勾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梁寻,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梁夜!”不等梁寻反应,一旁的父亲已经出声喝止。

这黏稠的、嘈杂的、裹动着焦虑与不安的机场,在这个荒凉的夏日黄昏,就这样可笑地被定格了。梁寻的呼吸在那一刻好像也静止了,他闭了闭眼睛,咽下那句“我没有”就像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在梁夜的逼视和父母略带担忧的眼神中,他说:“随你怎么想吧。”

梁夜脸上讥讽的笑容消失了,母亲也再一次红了眼眶,倒在丈夫怀里,哭诉起两个儿子的不懂事。广播里响起办理登机手续的通知,在忽远忽近的电流声中,梁寻想,一场持续数年的荒唐闹剧,合该以一个同样荒谬的结局草草收尾。

01.

梁寻被接到梁家的时候还不满一岁,对于在孤儿院的那段短到没有的经历,记忆也已经自动忽略掉了。因为和梁母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分相似,这种难得的缘分让这对夫妻下定决心带他回家。他很早慧,总是扬着一张白皙的小脸,脆生生地叫着养父母“爸爸、妈妈”。梁家夫妇多年夙愿得以实现,那段太过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比上辈子还要遥远。三岁那年,梁夜出生,他的童年也戛然而止。

养父母都是品性道德良好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做出把他送回孤儿院的这种行径。他们依旧待他不错,但免不了把更多的宠爱与关怀给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免不了。这种偏颇算得上明显,但并不过火,只是梁寻敏感,在那些年幼无知的岁月里,总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所以妈妈才会更加喜欢弟弟。

但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梁寻从不后悔、甚至感激自己在少年心性的驱使下做出的所有尝试。他年年考第一,一路畅通无阻地升了学,进入国内的最高学府,现在也已经读到了博士。他也许永远换不来养父母无条件的疼爱与纵容,但起码给自己赢得了一点可笑的尊严与满足感。

大一那年,从来善良温和的父母开始对他有了隐隐约约的埋怨,一切只因为他与梁夜之间日趋恶化的兄弟关系。

从小到大,至少到那时,梁夜一直都很黏他。梁寻虽然心里有委屈,但对着这个天真开朗的弟弟,他无论如何也发不了脾气。他们年龄相差并不大,在梁寻察觉出父母态度的差别并决心做一个好孩子前,也曾经有过与梁夜一同嬉笑疯闹的时光。梁夜很调皮,总是拉着哥哥在堆满杂物与灰尘的阁楼里“寻宝”,在花园里种下玩具和积木,四处寻找能成为超人和海盗船长的方法。他做过的所有不着边际的事都有梁寻打掩护,却总是因为没来得及洗净的脏兮兮的小手露馅。梁寻时常会想起那时的梁夜,在母亲无奈的责怪下,他笑得可爱狡黠,向站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哥哥眨了眨眼,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后来,梁寻就不再参与他的冒险行动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亲密无间的兄弟。梁夜在10岁那年爱上了打篮球,总是一身臭汗地扑进梁寻怀里撒娇,被梁寻捏着鼻子笑着赶走。他那时候拼了命地学习,让老师和同学对他青眼有加,以为也会同样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直到那天他站在台上接受三好学生的奖状,远远看见父母在篮球场上为自己的小儿子加油,一瞬间,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小声的呜咽。

老师安慰他:“是你的父母已经习惯了你的优秀。”这句话几乎漏洞百出,他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却又能轻易地被卷起悲哀的浪花。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被父母看作稀松平常的小事而存在的吗?

梁寻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他清楚地记得,那是2000年的夏天,一个新的纪元。梁夜发现了父母藏在阁楼的密码箱,他推着心绪不宁的梁寻来到阁楼,不顾哥哥的劝阻,执意撬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很意外地,里面没有大笔的现金,甚至不是珍藏的首饰,它与那些海盗船长掩埋在深海宝藏唯一的相似之处,大概也就是岁月斑驳蹉跎的痕迹。梁寻的心在一秒的时间里起起落落了无数回,恍若在油锅里煎熬着死了一次。十多年费尽心思的讨好,奢求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妄想得到回应?然而,在铺天盖地的尘嚣中,他却呼吸到了一丝新鲜空气,那颗揉碎了的心在阴暗逼仄的角落里得到了重生。他以为自己自由了,逃离了命运与自身施加的爱恨交织的折磨,让他感念父母养育之恩的同时,也终于肯为了自己而活。

梁寻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任由那份文件灼烧着他的掌心,哭得狼狈又痛快。

是以,他并没有注意到梁夜那时的眼神,除却长久的惊愕与不知所措,还多了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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