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上(2/2)
“嗳!都在说人家现今高升了呢,”丫头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讲,“从行政公署调到军机处去了,自然不在言先生那儿当差了。”
军机处是秦云龙的心腹。袁菀儿抓起窗台上几颗发卡,握紧拳头,登时猜到什么,“言余矜身边没人了吧?秦云龙又想做什么?”她倒不愿提及秦战,如今听不到一点秦战的消息了,横竖还是叹说,“元帅真真石头做的心,不然怎么说是做大事的人呢。”
丫鬟唉呀了好几声,“小姐你看你又把我绕糊涂了,我们不是在说秘书先生么?人家提了乡下的土鸡蛋和老母鸡来,给小姐补补身子。”
“噢。”袁菀儿极冷淡,只因这个人是来自现实的,总会令她想起不愿想的事。她可以想想局势、别人的命运、曾经的友谊,不能想自己。
丫鬟提醒道:“来了三回了,热心呢。”见小姐无动于衷,她干脆一跺脚讲了实话,“他同老爷提了亲,老爷说家世寒伧了些,怕是不好听的,但要问小姐,只要小姐愿意,就……”
“我不愿意。”袁菀儿将细细的发卡攥弯了,听到楼下大剪刀咔嚓咔嚓不断绝,到处铺满绿油油的断枝,像一片浓郁的海洋。叫她想跳进去,以为跳进童话世界里。
她回过头来,眼睛已带着湿意。仿佛怕旁人都听不清,很大声地重复,“我不愿意!”她错觉自己眼角流出的是油漆而不是泪水,如此沉重,在心上划出一道道辘子。
辫子编了一边,她把丫鬟使走了,散着另一边乱发打开衣柜,取下那件男人的衣服,扑在厚软、黑暗、庞大的柜子里,哭得声嘶力竭。
袁父静静地走到虚掩的门前,看着屋内的情形,目光深如古井,片刻后悄声离去。
青仁从元帅办公室疾步走出,这急躁是带着兴奋的,心脏在薄膜里咚咚鼓动,自己也能听得见。他路过二楼时,望向走廊那头,秦战的房间,一时挂出了高深莫测的笑。
楼梯下传来马靴声,一小队士兵簇拥着谁走了上来,青仁眼珠子定了定,看清来人竟是秦战!
秦战半边身子裹着半干不干的泥水,是骑马时不留意摔了下来,重新练习适应手部神经,同学步有些许类似,都是不断的跌跤爬起的过程。
李青仁变脸似的改造了笑容,唤了声:“少帅午安,在外头可热着了没?”不愧是戏嗓子,听得士兵俱一激灵,摸起小臂站立的寒毛。
秦战目不斜视,只当他是团空气,执着马鞭大步流星地走过。
李青仁受了冷遇不怒反笑,转身向着秦战的背影,无不快意地,“少帅定力好,如今也还稳如泰山,就不知再过几日还能见您傲下去么?”
终于秦战停了脚步,一手插在绔袋里,“这句话比较适合你。”
他一走,身后一群人悍然地从李青仁肩上撞了过去,都是八尺多的精壮男子,一个接一个撞得他咚一声,尾巴骨坐到了大理石上。几个使唤人笑嘻嘻从楼梯下走过,大概是并非笑他的,他却仿佛遭了莫大的羞辱。
“秦战啊秦战,我不像你,我没有软肋给别人打,我早就卖掉肋条脊骨,换来了护身咒了。”这简直是一种,自甘堕落的念头。
但他在某方面总比秦战聪明些。这些人一向是呼风唤雨的,怎么会跟戏文中人一般痴相,当真不知情深不寿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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