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上(2/2)
他一面理着袖口一面安排道,“我这住处有几个道上的人看护,你且住下,总比家中安全些。”便招来跑腿的,去言宅取言余矜的衣物。
秦战从花厅一路跑到前园。
今夜,府中灯火通明,多少扇窗户亮着不寐的光,穿过玻璃花房的红花绿叶,在他脚下切出彩色的鸽房般的影。偌大帅府映衬下,秦战好似一棵寒削的雪松,在错误的地点生了根,与周遭那样的格格不入。
古中国的音乐拖曳地沉重地从楼中传出。因为遥远,秦战听来有些阴森森的,北方老宅院的那种暗秽。
他父亲修这样一座西洋堡垒,且最恨别人提及自己的土匪出身,拥立北洋政府又倒戈讨伐袁世凯,和农村的小脚妻文明离婚,一心要娶个名门出身的新小姐,且送儿子去欧洲留学。
仿佛斩断前尘,决心把发迹后的人生都改造成新派而光明的。却还是喜欢“咿咿呀呀”的唱腔,内里实则是如此旧式的一个人。是受了传统的残害,既有种受害者的耻辱,同时也舍不得放弃古老的权威,迷信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无上荣耀。
秦云龙身边的人,首先要做他的“臣子”,才能做妻儿。高高在上的人生注定不胜寒凉。最终他谁也拴不住。
秦战不顾人阻拦,直接从车库开出一辆庞蒂克,陈穆拦在挡风玻璃前,“少帅,您今晚喝了酒,头脑一时不清醒。我方才说了,言余矜他不想见您,您还是下车吧。”
“他不想见我?”秦战又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喃喃地,一副吃醉了酒,红着眼,癫狂的模样。其实他今日只喝了几杯而已。
陈穆冷静答道,“是,他让我转告您,往后不要再见面了,他希望您同那位小姐结婚,这也是为您好。”
秦战掌着方向盘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这很像是……像是、他会说的话。”他颓然地,将头越垂越低,汽车轰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
陈穆从见过秦战如此痛苦无助,与他看着弟弟收监时别无二致。他唯有说服自己,替秦云龙办事并不是为一己私利,也是保全秦战和言余矜的办法。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似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陈穆拍打车窗,连唤几声:少帅?”
秦战却突然拧动汽车钥匙,怒吼道,“滚。”
他猛打方向,一脚油门向着大门冲了出去。就算言余矜对他失望透顶,他也要去见他。余矜最是心软,只要说尽世间好话,撒泼打诨,做小伏低,余矜就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怎么会呢……他那么爱他,宠着他纵着他,说话的时候轻言慢语,吻他的时候小心翼翼,掉过眼睛,笑容很淡然,但秦战能从中看出一点耻羞。是因为喜欢,才会为他觉得羞。又怎么会不要他了呢?
陈穆因那一下转弯闪倒在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影,心头涌起一阵恐惧。
才下过小雨,路面潮湿。汽车高速驶上大街,轮胎不住打滑,以秦战的反应速度,只要及时校准方向,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极度激动的情绪却使他双手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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