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2）
天气很好，大太阳明晃晃挂在当空。初夏的风穿堂过巷，将春天蓄积的灰尘小小翻腾了一下。街上已经有人早早穿上夏装和凉鞋，经历北方漫长的冬天和短暂的春天，京市披红着绿地重新焕发生机。
何念把老楼梯踩得啪叽、啪叽响，危楼坚强地挺住一次又一次的震颤。师叔邻居的仓鼠脑袋在楼道里闪了一下，从窗口捞了颗干葱又迅速闪回去。
“师叔，我找到工作了——”没等进家门，何念就迫不及待地高声道。
王喜才拄着根景区十块钱的拐杖正在家里练习走路，何念说要给他买台轮椅，他死活不愿意。说犯不着为了两三个月就能长好的腿买那么华而不实的东西，而且他住的地方也没有电梯，有轮椅也没太大用场。他恢复得不错，从高处落下来时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右腿，本能地先落下左脚。现在借着右腿和拐杖的力量，已经能在屋子里行动自如。
王喜才停下步子，喜道：“那敢情好啊，什么工作？”
她这份工作是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厅做女侍，薪水比酒店后勤高出不少，据说对员工外表要求很高，能从众多候选人里雀屏中选，何念自己都有点不信。不过有一项附加要求，女员工上班期间必须化妆。
“卖咖啡、卖蛋糕，工作环境也很好，在大商场里。”何念放下手里的水果和肉骨头，顺手收拾了师叔中午用过的盘子和碗。“师叔，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去做！”
“不在家吃了，找到工作得好好庆祝一下，”王喜才笑出一脸皱纹，“师叔请你吃顿好的，咱们去夜市吃大排档，小龙虾正好上市，啧啧，憋了这些日子，师叔肚子里的酒虫馋得不行！”
“咱可说好，喝酒绝对不行，不然我不去了！”何念假装生气。医嘱是戒烟戒酒，受伤这一个多月，王喜才顿顿肉骨头，又被动远离了烟酒，看起来红光满面，气色和精神比受伤前还好。
“好好好，就喝一罐啤的还不行？”
“不行！”
“半罐？”
“……”何念坚定摇头，油盐不进。
王喜才委屈地嘟囔，“哎，年过半百，好容易没老婆在旁边唠叨，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个厉害的师侄啊，哎，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白晶晶消停了一阵子，等到腿上的淤青完全消失才换上短裙。这阵子忙得很，晚饭后要去练功房排歌舞，校庆晚会快到了，她们班报了《卡门》舞剧。
像白晶晶这种迟到旷课、一学年挂三科的，女主角卡门的角色自然不用想，有班里文化课和专业课都拔尖的吕佼一去当，吕佼一，做佼佼者还不够，还要争先当第一。莘莘学子，殷殷家长。有些名字光是听着就觉得累。
吃过晚饭，白晶晶回宿舍换衣服准备去练功房，老远就瞧见在宿舍楼下徘徊的本田小商人。小商人穿了一身新衣服，杰克琼斯的夏季款，款式很不错，能稍稍遮住啤酒肚。宿舍门口来来往往，女孩们经过小商人身边都注意地看一眼，以为是谁家等孩子的家长。
小商人略显局促，他的半秃圆脑袋在一群二十岁左右的青春少女堆里显得突兀，以及滑稽。他在女孩群里扫了一遍又一遍，寻找自己此行的目标。
白晶晶正要闪人，可是来不及，还是被小商人的肿眼睛逮到。他牵动面部肌肉，脸上顷刻间绽放一个类似酒足饭饱的笑，嘴巴翕动着，发出一个类似“晶晶”的口型。白晶晶在小商人跑过来之前，迈动纤细的长腿，混进了人流里。
小商人的行动没那么迅捷，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女孩就不见了。正彷徨之际，一通电话打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能来我学校的吗？”白晶晶的声音很好听，但透着扎实的冷意。
“我想见你啊，晶晶。”小商人微躬着身子，两手小心翼翼捧着手机，像原始人在膜拜女神，他眼睛继续在人群里焦渴地扫描，“这阵子联系不上你，就想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被上次那帮人欺负。晶晶你以后别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好不好啊？”
“出去说吧！一会在老地方见。”女神给了一点渺茫的希望微光。
白晶晶说的老地方是每次上车下车的地方，从校门口走过去大概一公里多。其实各类网约车顺风车五花八门，就算经常从非出租车下车也不会引来什么关注，但白晶晶很谨慎。
白晶晶先到地方，不多一会，小商人也到了，气喘吁吁的。
“晶晶，我来了，让你久等了哈！”小商人拿卫生纸擦额头的汗，没意识到一小片卫生纸屑粘在他额头不肯下来。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吧，对不起……”白晶晶看小商人的额头，不知该不该提醒他一下。小商人的头皮很亮，泛着种油光，像个灯火通明的大舞台，寥寥的几十根或几百根黑发是舞台的主角，他们在进行某首爱国主义集体大合唱，那片卫生纸是跑来搅局的私生饭。
白晶晶想到晚上的排练，心里骂了一句娘，估摸着要迟到了。
“晶晶……为什么？”小商人惶恐起来，表情里带了哭相，像是拿到医院的癌症晚期诊断。“晶晶别闹了，你喜欢的那个牌子新出了一款包，我明天就带你买回来好不好？”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破坏你家庭好了，毕竟你说过，孩子才七岁。”白晶晶把手插进口袋，眼睛看着自己脚尖，轻轻晃着一条腿。想着还是不提醒他了，免得对方太尴尬，毕竟现在这种情境下，不能让人家表现得太丢脸。
“晶晶……”小商人伸手去拉白晶晶的手，被白晶晶敏捷地躲开了。“你爱我吗，只要你说一声，为了你我可以……我可以、离婚！七岁的孩子也不小了，他会理解的……”
小商人又迫切地抓了一把，白晶晶身后是一丛万年青，截断了后路，她没躲开这一抓。
吕姣一坐出租车回学校，正好看到这一幕拉拉扯扯，忙让师傅停车。她降下车玻璃，饶有兴趣地看戏。
车窗外，白晶晶挣脱了小商人的手，表情漠然，“你快走吧，我晚上还要排练，再见。”
“还走不走啊？”司机有些不耐烦，出租车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某某某下单，距您多少米，是否接单的声音。晚高峰期间用户量正大，时间就是money。
吕佼一边看窗外边从钱包里取出两百块，拍了拍司机的背，把钱递过去。“请再等一会哦。”
司机接了钱，耐心变成一汪不干涸的泉眼：“哎好，好。”
鱼市胡同是京市老饕们常光顾的一带，一到夏日，烧烤摊便摆得满满当当，到处弥漫一种孜然味的油烟。老饕们三五成群，坐着低矮的小马扎，围在简陋的小圆桌旁。一串串羊腰子牛板筋下肚，生啤灌下半扎，饱嗝打上来——世上没什么比这更美的事了。
何念扶着师叔找到一个空桌，老板给隔壁桌上了一盘菜，转到他们这边招呼。“哟，老王，好久不见啊，红光满面的，咋跟刚做完月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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