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1/2）

“我不需要新的宫殿。”

杨太后坐不住,拧着眉头站在皇帝对面：“天和宫并没有哪儿不好，便是要修葺，我暂且挪到别处去就是了，何须这样铺张呢？”

皇帝只是笑：他每每遣征蓬来送东西给她,今日她才头一次有回信儿，邀他往天和宫来，为的原来是这件事。

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杨太后看得越发怄气，道：“我知道，如今国库充实、贯朽粟陈，这些银钱你拿去铸造铳炮不好么？休养民生不好么？定要大兴土木,方能彰显咱们上朝国威？”

皇帝心想：从前说她不通庶务,如今听她提起这些，倒能头头是道，果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瞧在眼里，益发抑制不住地喜欢：“这些事儿我操心就够了，你理会它做什么呢？铳炮也造得,宫殿也修得，两不相妨么。”非要拉着她的手,哄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杨太后拿他没奈何,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是想较这个劲儿呢。”与谁较劲？答案不言而明。

皇帝神色略变，却不肯承认：“朕无非想给你最好的。”

她看着他这样，又不忍心起来，终究道：“我已经有了最好的了。”

是七夕那晚的月亮。

她本不愿说出来，怕皇帝遂了意，便不必再寤寐思服了。

他有弱水三万里，蓬莱亦可到，而她却只有区区一盏茶，泡得太浓，将来不知多少日月可消淡。

皇帝此刻心里却比她更介怀：今日二人之语若得见于青史，不也是一段贤德佳话？

竟是不能的。百年之后，她的姓氏不会列在他的名号旁边，她的容像也不会挂在他的左右。

皇帝眼里的戚然只流露了一瞬，随即便全无踪影，甚至还逗杨太后问：“你想再出宫去么？”

杨太后并不如他预料的那样喜形于色，只道：“其实，外头也未必事事都好，图一回新鲜就足够了…还是安安生生地待在宫里罢。”

她口不对心得也太明显了，皇帝不觉好笑，正了正神色，淡然道：“等中秋节时，宫里头大宴过了，朕预备带几个近臣，出去体察体察民情。”

哄鬼呢!杨太后心里不信：团圆佳节，哪个无家无友的臣子要同你去满街晃悠？

皇帝犹自不觉，沉吟片刻，才为难道：“你若想去，岂不是要把这正事儿往后推一推…”

这是第几回诓她了？杨太后原是打定了主意，他这么个人，绝不能纵着半点儿。

可是，适才那一刻，他目光里的哀恸，也是一种娴熟的伪装么？

她无法辨别。但以不变应万变，总不会出错。杨太后只泰然自若地望向皇帝，佯作没有领会到他的话外之音。

不料皇帝径自认定这是她的默许，干脆俯身过来，炽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杨太后慌乱地别开脸，听见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连忙上前去打开窗，却是偷炭郎从屋檐上滑了下来，惊魂未定地瞧见她，立即跃到她怀中，娇声娇气地叫着。

杨太后定下心来，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脊，迭声安慰着，离得远远的，随后才回身看一眼皇帝：“这是什么地方。”

出口才后知后觉，这话太容易曲解，皇帝顺势笑道：“那么，中秋节。”

中秋节什么？他走得洒脱，留下杨太后寂寥地望着窗外秋色：清渺的天，疏淡的云，无处可藏的心事。

八月十五这日偏不巧是个阴天，乌云密布，遮蔽住了月亮。

幸而司天监预先来知会过，皇后便命灯笼局做得一盏极大的圆灯，须得五六个人才能合抱住，置于麟德殿中一架红木龙凤呈祥的高台上，充作玉轮清光。

惠妃立在那儿看了又看，方才进来，对皇后笑道：“妾身数过了，拢共有九层蜡烛在里头，少说也有一百来根呢，比那真月亮还明朗绚丽得多。”她自出了月子后，一直不曾见过皇帝，如今也想开了，来了也不上赶着去亲近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到自己席位上安坐。

皇后闻言一笑，此时丝竹声奏起，身旁侍立的宝儿会意地朝外面比了个手势，另有一人启动了机括，那圆灯便在缓缓的乐声中转动起来，一时烛光摇曳，光彩流转，灯上所绘的“嫦娥奔月”亦翩然欲飞，宛若就在眼前。

众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魂摄忘言。

只有皇帝偏过头，向西侧的席上望去。

杨太后立即错开目光，转到另一侧，对伺候着的宫女说起了话。

可惜那宫女也是个呆的，丝毫没有悟到主子的用意，愣乎乎地瞧着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