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流霞醉后杯（2/2）

“再这么胡搅蛮缠就真不要你了。”明池一声叹息。

“不要就不要。”他又起了劲，隐约动了点旁的念头。他的嘴微张，后闭上了，一停，像是在思索着要不要说出口。接着他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明池，再出声时语调变得低沉了些许，“你若是不要儿子，我也是可以不认爹的。”

明池脸上微微一动，偏开了眼神。他会想着什么呢。连想。他知道这句话的威力，可是最终还是说出口了。但是，他自认为这并不是威胁。让明池难受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有的话不要乱讲。”明池答道。他听出龙神的声音里微微发苦。

“可是。不是儿子的话，也是可以呆在明池身边吧。”他轻柔地回复着，像是安慰，又带着几分期待。他再侧过身，握住了明池的手。连感到明池的手指挣了一下，又不动了，由着他握着。“难道说，真到了那么一天，你打算赶我走？”

明池并不说话，只和连对视着。久了，明池默默闭上了眼，颇有些疲惫地责备道：“还准备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说我胡说，我就只好八道了。”连不依不饶，接着他的话慢慢讲。他的手上用了些力，牢牢按住了明池的手腕，仿佛怕他忽然抽手走人似。“明池。”他又说，声音开得很高，却落了下来，回荡着一星半点寂寂的悲怆。“为什么喜欢我娘呢。”他追问——“为什么、要——喜欢她呢。”

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想问但问不出口的。他清楚明池至始至终沉浸在懊悔中，然而在母亲所有遗留的记忆里都不存在明池的影子。得的到吗？他问过自己，即使依然无法更深刻地理解大人们的纠葛，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龙神无论做什么都会是徒劳无功的。

女人按照约定成为他的妻子，约定只是约定，和这个时代所有悲剧的媒妁之言并无二致。她也许曾经有过一刻想要说服自己真正接受命运的安排，但那时刻转瞬即逝。

你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懊悔她的背叛、因为太自负自己所拥有的而无法接受输给凡人的结局而已。所有朦胧的好感只不过在悲剧摧枯拉朽地登场之后被无限地放大了。——然而连并不打算把这个结论告诉明池。

他相信明池的内心一清二楚，龙神不蠢，龙神——只是不愿承认。

而明池迟迟没有回答他。

“对不起。”连轻轻吐出几个字来。

明池吁了口气，摇了摇头。明池的手在连手掌中翻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它。

“我确实不知道答案。”明池轻柔地说。

连嘴角一提，又向下，而后再抬高，化作一个给予宽慰的笑容。“您——该放过自己了。”他说，直盯着明池看，“十三年了，不是吗。”

“傻小子。”明池也勉强一笑，眉宇顷刻沉了下去。

连抓住了这个瞬间。

“爹比我更傻。”他凑近了一些，与之眉额相抵。

明池并没有立即逃开。龙神的手先摸向他的后颈，接着松开了。“我不否认。”明池说，继而按住他的肩，把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脸。

连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小时他觉得明池的手总是凉的，现在反倒觉得热了——是自己的体温逐年冷了下来。他盯着明池一成不变的少年面孔看去，在对方的瞳孔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看似只差明池几岁，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个差距早和父子无关。

“我感觉现在的自己可以和你谈论很多事了。”连说。“也许以后我还有很多犯蠢到需要你教导的时候，但是，我觉得现在我们足以开诚布公。”

明池微微一笑。“我要改变看法了。”他讲、低语着，“看来人的成长实在超乎我的想象。”

“毕竟……”连顺着他的话说，却巧妙地转变了自己原本的答案。人？关于这一点他实际上是存疑的。但是……姑且也是人吧。

“毕竟我跟着的是明池啊。”他又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是吗。”

“当然。”他回答地无可置疑。

明池再次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容看得开朗了一些，像是真心实意的。“那好啊。”明池说，平日那种气定神闲的语调又回来了，彷如这晚上的对话里只有这一句是最高兴的。“是时候把你踢到人间去做该做的事了。”

连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也跟着他笑着。“不会担心我吗？”

“担心？”明池瞥了他一眼。“你这种满肚子坏水的混账小子还需要人担心？”

连不说话，继续看着他乐。

他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无论怎么样你都是我儿子。”明池平静地对他说。

连抿了一下嘴。他觉得自己有几分不以为然。至于原因他并不清楚——莫名其妙的颓丧感袭来，就好像他在什么地方败北了。

“您真有趣。”他说。他淡漠地注视着听到这句话的明池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一直以来都是。”他补充说，克制住的情绪稍微又高昂了一些，做着力不从心的补救。

明池继续沉默地注视着他，好似在等待他还有什么疯言疯语。而连知道自己冷静得可怕。父亲。他在心里默念着。在收养我的时候，你到底想着什么都没有关系。三千年来你都没有看清自己的命途，无论什么未来都是你的意料之外吧。

“正是因此。我和小时候一样……最喜欢的人是明池。”他突然凑近，在明池耳侧低声说道。

明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连一个抬眉一个目光都没有，不喜不悲无忧无乐。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不需要任何正面或负面的表态。他紧接着跳开了，像一只灵巧的猴子，笑吟吟退回了他们刚刚见面时的位置。

“这样说的话，有奖励吗。”他大言不惭地说着俏皮话——毕竟换从前是有的。明池耳根总是软，一句夸赞的话大概可以换几天的胡吃海塞——那时候，连肚子都是鼓鼓的。

明池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傻小子。”明池又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龙神盯着连，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和煦到有些纵容的笑容，远远看来，足以让连继续夸出他好看的混帐话。但是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居然让连下意识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寒凉感。

连猛然明白自己今天说的太多了。

“不。”他轻声说，但已经太晚了。他这年模模糊糊知道了天命，清楚有的话只能放在心底，一旦出口，必要践行。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明池说，他的表情沉静而淡漠，仿佛就算有所谶言也无所畏惧。

连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所以他只能做出唯一的、这般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