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游(1/1)
驿道两旁的杏花开了,就着雨,好一派旖旎醉人的早春景色。
少年站在树下等人,看起来十三四岁,朝气爽朗,面容尚带稚气,却也开始长成分明的轮廓。他的装束轻巧干练,乍一眼像是山野猎户,但都实打实的好物——只需瞧瞧那颈上一个镶玉项圈,便知这行头世上是寻不来的。
少年一个人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打着伞,学着头顶路过的雀儿唱歌,眉眼里带着笑,透着一股鬼机灵。又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终于现了个人影。这人影仿佛是从地里蹦出来的,悄无声息的就近了,才几步,到了他跟前,摘了葫芦咕咚灌了一口酒。新来的人四十余岁,外表俊朗,厚唇一圈络腮胡子修得齐整漂亮,脑后却是一头乱发斜斜插着簪。他的一只眼遮着罩子,露出一刀伤疤,大抵是瞎了;另一只眼倒是炯炯有神——这瞳孔生得细长如蛇,能盯得人遍体生寒。
他们互相打量了一会,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那年长的一边笑一边说:“真和我想得不一样。”这少年也笑:“是,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当你会更像他。”几乎是异口同声。两人一愣,互相再望一眼,一个撑着额头,一个捂着肚子,笑得几乎要止不住了。
“我是没一处像我爹的。”少年好容易忍住了笑,直起身,挤了挤眼,“这事是他的死穴,烦得要命呢。”他盯着对方看,强行把笑又吞回肚里。“倒是您,我当会更年轻得多,毕竟他说我得喊您叔叔。”
这年长的立刻明白自己所想无差,随即也跟着大笑。他摇了摇头,伸出手虚无地对着天空点了三点,似在数落什么,转而拍了拍少年的肩,“龙神极寿,衰朽不可察觉,他年华永驻也不是什么怪事。”他故作正经地解说完,复又压低了声音,极轻地在少年耳际说。“你爹明池那家伙,什么形化不出来?他这么多年就喜欢自己的年轻样貌,你能奈他何?”
“我自然不能奈他何。”
叔侄俩意味深长互相一看。少年嘴角一勾,眼里都是笑出的泪。当叔的继续耳语,“等你再长几年,他就装不成了,你看,你还能逼他变老哩。”
“你这样说,他得更烦我了。”少年笑盈盈的接了话,“早听阎罗姑姑说,您和爹爹关系好,还以为也是个老顽固。”他眼珠一转,泪水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却不料——哈哈,哈哈。”
当叔的听见阎罗的名号,更多了几分喜色。“这几十年劳神的事太多,都不曾去冥城看看。你爹倒是还会通书信……阎罗……瑞荫她还好么?”声调突然柔软了许多。
少年善解人意的点了头。“姑姑她挺好的,时不时抽空来看我,她总说我爹不适合教孩子,她不看着点不行。”他说,“听说这回我被老爹踢到人间磨练,找了您帮衬,托我向您问好。”他声音一变,音调拔高了些,听上去颇为冷淡。“好个清泽,处理个蛇岛家务如此拖拉。待姐姐有空便要好好教训你。”他声音变回本色,稍有些无奈地一歪头,“大概是我们冥城特色,一个个说话都绕圈子,直接说‘为我捎些人间手信赶紧过来看老娘’不就得了么。”
清泽一惊,像是被梗住了,他一抬眉,露出一脸讶色,再柔和一笑,似乎在回味少年的话。末了,他缓了缓,嘴角一挑,音调暗含夸赞的味道。“难怪你爹信上说,你小子不好调教,果真字字见血,也不知跟谁学的。”
“只是习惯实话实说罢了。”少年微微歪了头,揩了揩眼角,抹去笑出的泪。然后他正经了许多,回到了之前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我爹托叔叔您教导我,不肖阿连,要劳您费心了。”他郑重其事地说,紧接着,有模有样地抱拳,行了个礼。
清泽颔首。这孩子让他欢喜得很,虽说信上原说是个麻烦,现在瞧着也不觉得麻烦了。他收敛了笑意,揉着胡子,再次认真地上下打量起少年,像是在估计他的潜能似的。“你爹连看家本事都教了你一两招吧。”他再开口说,用下巴示意对方腰间的两把环刀。“如果以后有人吹嘘他手上有上古传说的屠龙宝刀,不要理他。真货在你这里。”他看着少年有点好奇而张开的嘴,示意他别说话——“下次有空都讲给你听。”他转而眯了眼,“在人间混久了,你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习惯了便好了——”他慢腾腾地拉长了声音,又猛然抬头,冲着厚积的云层忽而朗声说。
“你也可以回去了,你儿子交给我就好。”
阿连露出讶异之色,他也即可随着清泽的目光向上看去,云朵翻腾,倒是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怒气冲冲的。不消说,正是他爹。
“下次找你算账。”
气势如雷。大概是在气两人之前可劲地挤兑他——只不知道具体是要教训谁。
地上的两人不为所动,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我几十年没这么爽快过。”看着云层渐消,清泽知是明池回了,不觉更大声了一些。“你爹这家伙,从古至今说一没几个人有胆子说二,看来也是给你治到不行了。”他再次点头,眼神示意少年跟上。“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让他自己回去生气吧。”
“讲句不孝的话,他这是自找苦头,我哪句说的不是真的,可他都不爱听。”名叫阿连的少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脚步跟着轻快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少年,他的动作里难掩修行开始的兴奋之情。“不过,您怎么知道他会跟来的。”他发问道。
“很简单啊,”清泽回过头看他一眼,眼里嘴角都是笑意,他摘下葫芦喝了口酒,又扔给了少年——“你爹啊,疼儿子是出了名的。只是他从来不对你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