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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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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难的身体里如同烧着一团火,将五脏炙烤,带着哭腔的嘶吼中夹着无尽的悲痛,“师父修了十世佛缘,可到头来竟会身死异乡,凶手无踪!父亲一生戎马,尽忠恪职,却被奸人陷害,背上谋逆污名,满门抄斩!我礼佛习武,心怀慈悲,可连自己的师父、家人都保护不了!我礼佛何用?习武何用?心怀慈悲又有何用!”

“佛祖啊,你受世人香火,可世人受难之时你又在哪?”觉难的声音被掩埋在雨幕之中,“世人供奉于你,心念于你,寄情于你……”

“这天地之间,佛祖在哪?”

沉雷滚卷着暴雨,将觉难的嘶吼和眼泪掩盖。

这时一个宽大的手掌搭在了他肩上,觉难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

雨水将他浇得湿透,浓密的胡子让他五官并不明显,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世间本就没有佛祖,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事物。天道之下,没有慈悲。求佛祖,不如求正心。”络腮胡子盯着觉难,“云觉宗将有大劫,我不能让你回去螳臂当车。留下你,是我给云觉宗的一个交代。”

觉难尚未回过神来,络腮胡子一掌拍在他的头顶,“武传弟子不修习佛谶,今日我传你佛谶,算是帮师父把东西还给云觉宗。”

一道佛光从觉难头顶升起,破开雨幕直冲天际!一道道金色字文从觉难七窍散出,如蚕丝一般将他周身包裹后,缓缓消失。

强劲的气浪从觉难身体迸发,将方圆三十步的雨水振开!

当雨滴再度落下时,只有昏迷不醒的觉难倒在泥水之中。

阳光洒在觉难身上,一身的泥泞已经干了大半,脸上一层泥灰。有一只麻雀停在他的光头上,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被这鸟儿惊醒,觉难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光有些刺眼,觉难爬起来咳掉嘴里的泥水,跪在地上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宁海将父亲的头颅引爆,觉难极度悲怒之下动了杀心,将在场的三十一名墨羽卫尽数诛杀,在那场漫天大雨中失去了方向,他记得有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云觉宗将有大劫……今日我传你佛谶……把东西还给云觉宗……”

觉难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体内有一种不同往日的力量,这或许就是佛谶?师父慧明是云觉宗的高僧,佛谶的修为也是极高,但觉难是个武传弟子,并没有资格修习佛谶,所以他并不知道如何使用佛谶。

“既然如此,我还是赶紧启程赶回云觉宗吧。”想到那个络腮胡子说云觉宗将有大劫,觉难的心就莫名狂跳。

云觉宗是天下佛法的本源,不论是灵传还是武传都有修为极高的同门,要说这天下有什么能动摇云觉宗的,觉难还真是想不出来。可那络腮胡子说的话像一道阴影,遮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觉难一边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杞人忧天,一边日夜兼程赶回云觉宗。

可看到方丈山上一片焦黑之时,觉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沿着山路一路上行,入眼皆是焦土,曾经松柏苍苍的方丈山,如今却像一个长满了癞痢的秃子,四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踏进山门,觉难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

曾经青灯伴古佛、晨钟衔暮鼓的云觉宗,化作一片狼藉,所见同门不过寥寥数十人,皆以布巾掩面,在搬运一具具尸体。

两个十五六的小和尚奋力将一具尸体抬到一边,直起腰来看到了觉难。

一个小和尚拉r>

“师兄!觉难师兄!”

小和尚是觉难的师弟,法号觉印,看到一身落魄满脸茫然的觉难,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师兄!你……你回来了!”

众僧听到了喊声,都放下手里的活,当他们看清黑衣人的时候,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是惧怕、是恼怒、是伤心,却没有慈悲。

“这……云觉宗这是怎么了……”觉难的声音都在打颤,如果这就是那人所说的劫难,那代价也太大了!

觉印抹了一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云觉宗于五日前受到官兵夜袭,更有妖族助阵,门中武传弟子拼死抵抗,但仍因准备不足,在山门破后,众僧尽遭屠戮,只有这么数十人逃入山林,留得性命。

谁知那帮官兵和妖族杀人吃人不算,竟然纵火焚烧寺院,大雄宝殿、藏经楼、戒律堂、达摩堂皆被付之一炬,罗汉堂象征武传等级的十八罗汉像尽数被捣毁,整个方丈山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若不是一场大雨,恐怕这逃到山里的数十人的性命都不保了。

“云觉宗向来与朝廷交好……如何……如何会遭到官兵突袭?”

觉印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去,“有人说……是师兄勾结谋逆……诛杀朝廷命官……炸毁武阳门……”

觉难一言不发,深吸了几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觉印的肩膀。这时一个叫觉清的师兄走过来对着觉难双手合十,“师弟,首座有请。”

“师兄,他们一定都是编造吧……”觉印拉着觉难的衣袖,“你怎么会干……”

“并不全是。”觉难拍拍觉印的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拿过觉印的面巾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拍打了身上的灰尘,跟着觉清往普世堂方向走去。

如果说之前看到的景象让觉难心痛不已,那当他看到普世堂的时候,只能用惊惧来形容了。五六人高的佛像如被人斜劈一刀,上半身横卧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悲是叹。藏经楼的首座慧诚站在佛像前,不停地念诵着佛经——他是云觉宗六名首座中唯一活下来的。

“师叔……”觉难上前躬身行礼。

慧诚转过身,用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觉难。他在十年前得了眼疾,现在双目已近全盲。慧诚叹了口气,“觉难……你在京城到底做了什么?竟给云觉宗惹下如此大的灾祸!?”

“我父亲,天辰武极将军戚阵北,被诬陷谋逆,满门抄斩,我前去收尸,却遭墨羽卫阻拦,惊怒之下起了杀心,诛杀三十一人。”

“恃武杀生!?”

“是。”

“那武阳门呢?还说你杀害了三名镇道司的少司徒!这可是谋乱大罪啊!”

“凭空捏造……”

“在佛祖面前不可妄语!云觉宗向来超然世外,这次朝廷发难,不会毫无缘由!你在京城到底做了什么!”

觉难抬起头来,看着慧诚灰白的双眼。那张被岁月蚀刻的脸,让觉难想起了庭院里那棵被烧得只剩一节树干的苍松。

云觉宗在这个世间已被抹消,连同一起被抹消的,还有地上那半截佛像。

“师叔,你眼盲,心也盲。”觉难看着地上的半截佛像,“朝廷发难?方丈山一片焦土,云觉弟子所剩不过数十人!这世上已不再有云觉宗。”

转身看着方丈山的焦土和一片残垣断壁,觉难握紧了拳头。佛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这世人?

觉难心中那尊金光耀眼的佛像,也像地上这尊这般,开始崩塌,从那云端毁落。

他想起了络腮胡子说的话:“世间本就没有佛祖,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事物。天道之下,没有慈悲。求佛祖,不如求正心。”

“师叔,我要离开云觉宗,去世间求得正心。”

“不行!你身为云觉武传弟子,竟然恃武杀生!要被罚终日看守渡妖塔,此生不得离开云觉宗半步!”慧诚听说觉难要离开云觉宗,不禁厉声喝道。

“师叔,这世间再无云觉宗,也再无佛祖……”觉难不顾慧诚的愤怒,转身纵跃而去。他是云觉宗最后一个武传弟子,这里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慧诚站在原地,浑白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觉难说得没错,佛祖同云觉宗一起,被一场大火从世间抹杀。

方海生众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们日夜兼程竟然还是慢了一步,云觉宗已成一片残砖碎瓦。

几个僧人在将尸体搭在一起,用火烧掉。

曾经佛音袅袅,处处弥漫着檀香味的云觉宗,被一股焦臭笼罩着。

得知觉难还活着,凛岳婷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可听闻云觉宗这次大难由他而起,现在人又不知去向,凛岳婷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方海生对觉难倒是并不担心,毕竟他是云觉宗的武传降龙弟子。可看到云觉宗如今已成一片焦土,武传弟子除了觉难悉数战死,方海生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云觉宗就是第二个蓬莱方家。

是夜,方海生一个人坐在渡妖塔前面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草茎。

渡妖塔高十八层,建成多少年已经不可考,塔身由云觉宗历代高僧加持,八条手臂粗的锁链从八根铁桩连至塔顶的八个角,铁链上刻的是载龙阁的秘法咒文。

渡妖塔里困的是历代云觉灵传弟子从世间带来的妖物的灵识,从一层开始修炼,修到十八层时就可洗清罪业,求得造化。这些都是方海生听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只求慧明那个死人没有骗自己。

渡妖塔是这次云觉劫难中唯一完好的建筑。

方海生扯出手中的草茎,一边念叨着一边摆在石头上,“二十年前,十二剑卫谋逆,被诛杀……几个月前,天辰武极将军谋逆,被灭门……之后,云觉宗勾结谋逆,门中弟子尽遭屠戮……”方海生眯起眼睛,看着尖尖的渡妖塔,叹了口气,“这世间,怕是没有能阻挡妖族的力量了……”

“还有。”一个声音从身前的一块巨石后面响起,谟转身而出,身后背着一柄长剑,左边的袖管空****地悬着。

“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支剑卫。”

方海生站起来接话:“但是他们没有祭剑。”

“所以我们要方家剩下的剑脊。”

“如果我不给呢?”

似是早就料到方海生会这么说,谟苦笑了一下,“那这人世就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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