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2/2)
“四叔,这是怎么回事?”太师椅上坐的老头是方海生的四叔,方沧宇。
“海生啊……你可算回来了……”方沧宇颤抖着伸出手,想说什么,看到另一张椅子上那个年轻人阴着的脸,又把手伸了回去。
方海生这才打量起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长得还算英俊,只是他看方海生的眼神里,莫名带着一股恨意。
方海生挠了挠下巴,径直向着中间那把空的椅子走去。
一只手搭在了方海生的肩头,阻住了他的去路。
“剑宁……”方沧宇在椅子上小声叫着那个年轻人,脸上满是焦虑。
“你是剑宁?”方海生笑了,“你是海镇的儿子?我当年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现在都……”方海生想拂掉方剑宁搭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拂掉。
方剑宁眼里满是恨意,沉声道:“方海生,你身为方家剑主,竟然私自带走方家十七根剑脊,你可知罪?”
“这是在责问我吗?”方海生轻轻一闪,已经坐到了那张椅子上。
方剑宁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才是方家剑主。”方海生撩起衣摆,盖住叠起的双腿,转头向着方沧宇,“我倒要问问四叔,方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沧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那个嘻嘻哈哈的方海生不见了,现在坐在身边的是方家剑主,是蓬莱最后两位剑仙之一。
是的,蓬莱在方海生之后,还有一位剑仙,就是眼前这个满面怒容的方剑宁。
“剑志之三·干将!”
方剑宁剑诀一指,方海生纵身而起,一道青红色的剑气将那张太师椅打得粉碎。
“剑志十七·凤起!”
三道红色剑气伴着方剑宁冲向方海生,方海生仿佛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突然从空中降下,拧身避过凤起的三道剑气,拽着方剑宁的衣领一把将他拖到地上。
一道湛蓝的剑气堪堪擦着方海生的肩头疾驰而过,将听剑堂的屋顶轰开一个大洞。
“剑志十六·穿云箭!”
所有的人都看向那道剑志飞来的方向,柳剑辰站在大门口,右手还保持着捏剑诀的姿势。
方剑宁一把推开方海生爬起来,指着柳剑辰大声问:“他是谁?为何会运使蓬莱剑志!?”
“我叫柳剑辰!我师父会对你手下留情,我可不会!”柳剑辰手捏剑诀指着方剑宁,那张童稚的脸上布满杀气。
穿云箭是剑志里面速度最快的一招,若不是柳剑辰剑志运使不熟,方剑宁的人头早已落地。想到自己修习剑志十多年,才修炼到第二十层,而对面这个小孩一出手就是十六层的穿云箭。
方剑宁转过头愤怒地瞪着方海生,带着满腔的恨意狂吼:“方海生!你把剑脊种给一个外人!?”方剑宁发出狰狞可怖的笑声,“哈哈哈,好好好!你宁可把剑脊种给一个外人,也不顾自己家兄弟的死活!你就这么当你的蓬莱剑主!?”
听到方剑宁这番话里有话,方海生皱起了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剑宁大笑着指着围在这听剑堂里的男男女女,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方海生!方家剑主!蓬莱剑仙!如今,方家海字辈,只剩你一人了。”
方剑宁拱手一躬到底,“晚辈蓬莱主事——方剑宁!拜见——方!家!剑!主!”
方剑宁沉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子早已打好了洗脸的热水,上来服侍他更衣。
水蓝色的道袍脱下,只见方剑宁结实的脊背上,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顺着脊柱蜿蜒而下。在他背上还有几处新的伤口,在鲜红的肉里竟然闪烁着点点寒光。
妻子心疼得掉下了眼泪,摸着方剑宁背上的伤疤问:“怎么又受伤了?”
“别管那么多,去给我拿药来。”
“剑宁……咱们就不能把这些……这些东西取出来吗?”
“取出来!?”方剑宁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那我爹和叔伯们的心血就全废了!”他抓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那个混蛋不顾我们的生死,叔伯们想尽办法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剑仙……怎么可能让方家再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你这样子哪里是什么剑仙!”妻子的眼泪突然涌出,她用力挣开方剑宁的双手,“每次你出去回来,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这样作践你自己……”
“住口!”方剑宁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作践我自己?我这么做,还不都为了方家!”
妻子捂着脸往后退,泪水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方剑宁此时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从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陌生的凶狠。
她的丈夫从前不是这个样子,他温柔、开朗、善解人意,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些碎片插入他的脊柱之后改变了。
那是一把剑的碎片,它们从各种角度,以各种形状插入方剑宁的脊柱骨里。
她不知道丈夫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但她知道,那晚丈夫浑身是血地回来以后……
他成了蓬莱唯一可以驭使剑志的人。
可在那之后,方剑宁的性情大变,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方剑宁,他的眼睛里时常带着怒火。他的后背经常出现各种令人胆战心惊的伤口,每次她问起来,方剑宁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不要管,给我上药。”
方剑宁成为了蓬莱的两名主事之一。
他想成为方家剑主,取代那个曾经夺走方家东山再起的希望,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方海生。
但是他没有剑脊,无法悟通天地道化,永远不能进入剑塚。
他只能是一名主事。
直到方海生回来,方家剑主回来。
他还带回来一个会运使剑志的外姓小孩,一个被种了剑脊,悟通了天地道化的——蓬莱剑仙。
方剑宁曾经在父亲的墓前发誓,一定要振兴蓬莱,一定要让蓬莱重回昔日荣光,可柳剑辰一记穿云箭,让所有的誓言都化为了泡影。
妻子在背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给他上药,不知是背上的痛楚还是心里的痛楚,方剑宁的脸狰狞地扭曲着,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几个字:“无论如何,我都要夺回剑脊!”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方海生独自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拎着一壶酒。
身前,是大大小小二十四个坟头。
方家海字辈的男丁,加上方海生,一共二十五人。
如今全在这里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方海生把手中的酒洒在地上,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二十四个人,十人死于疾病,两人死于意外,其余的十二人,都死于种剑脊。
“我没想到就算我带走了所有的剑脊,仍是这个结果。事情的经过,四叔已经都告诉我了。身为方家剑主,是我太自私了。”方海生起身跪好,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我本以为,能依靠自己找到这天地间的制衡之道。可没想到,大道没有求来,却让方家陷入这般境地。”方海生跪坐在地上,拎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
“剑宁这孩子并没有错,可惜太过争强好胜,劲儿用错了地方。当年我带走方家所有的剑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留下那把祭剑……”
“不过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方家再这么沉沦下去……”
方海生将手里的酒全部洒在身前,右手对天一指,二十五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如烟花般冲上天空,消失在皎洁的月光里。
“我以方家剑主、蓬莱剑仙之名起誓……”方海生神色肃穆,山风撩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但是接下来的话却被一阵呼喊打断了。
“师父!师父!”柳剑辰奋力地迈着腿朝他狂奔而来,“师父……不……不好啦!”
跑到方海生面前,柳剑辰气儿都喘不匀,深吸了一口气,连珠炮一般地把要说的说出来:“师父你快回去吧,姨娘她收到了一封传书看完就昏倒了现在还没有醒,我赶紧来找你……”说完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看来这一路上是拼了命地在跑。
凛岳婷什么风浪没见过,竟然有事能让她昏厥过去,看来事情一定不简单,方海生一把拎过柳剑辰背在背上,向山下奔去。
师徒二人到时凛岳婷已经转醒,半坐在**双眼无神,手里攥着一张传书。听到声音抬头看是方海生师徒,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方海生从她手里拿过传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行:“京城妖祸作乱,忠良尽遭屠戮。大将军被冠莫须有谋逆之名,九族尽诛,首级悬于武阳门,已曝数日。”
方海生眉头紧锁,这情形让他想到了二十五年前,同样的谋逆之名,同样的满门抄斩。
同样的一纸传书,兵临城下。
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方海生急忙大声喊道:“快!最快的飞鸽传书!云觉宗!让他们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拦住觉难!”
凛岳婷木然地摇着头,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恐怕……已经太晚了。”
武阳门,上百颗大大小小的人头在风中轻摆,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百四十一口,除了觉难和凛岳婷,全在这里了。
人头被风吹日晒,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容貌。
一个戴着斗笠的和尚拄着一根包铜齐眉棍,走到城门下站定,解下斗笠,露出俊美的容颜。
一个卫兵走过来驱赶他,“走走走,这些都是谋逆之人,不……”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齐眉棍凌空挑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觉难单掌行礼,“小僧不是来超度亡魂的,小僧来带父亲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