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1/2)
老李的腔调变了,少了平时对散修和街坊的那股懒散,嗓子压得低,尾音往上抬,是这半个月来苏晚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的恭敬。
来人步伐很稳。
脚掌落地时的震动均匀沉实,踩出的节拍不像寻常走路,而是经年累月训练后留在骨头里的东西。
不是修士。
体内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但气血充盈的程度远超普通凡人,一个练了二十年以上的凡俗武者。
此人在铺中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买走一包粗盐和两刀草纸,付了现银,没有还价,也没有寒暄。脚步声出了门槛,沿巷子往东走远。
铺子里安静下来。
蒲扇扑打风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老李坐在柜台后面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到平日那种有一下没一下的节奏。
苏晚低头,继续磨手里的门闩,铁锈粉末落在脚边的砖缝里,被午后的穿堂风卷走。
她没有问。
第十五天,陈婆婆来买盐。
这回她站在柜台前絮叨的内容换了。
不再是孙子在铁匠铺吃不饱、冬衣没着落那一套,而是城北林家新贴出的告示。
“三两银子一个月!提前还预支半个月的。”陈婆婆一边摩挲袖口一边说,干瘪的嘴皮翻得很快,“我那孙子在铁匠铺子辛辛苦苦一个月才八百文。这林家的活计,干两个月顶他小半年。”
苏晚站在秤前,铁秤砣挂上横杆,铜盘里的粗盐颗粒被她用竹签拨平。
“听隔壁巷的周嫂子说,她男人上个月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陈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搓袖口的动作加快了两分,“那黑风坡……离城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苏晚将秤杆拨平,粗盐倒进油纸包里,麻绳横竖一捆,推到柜台上。
“二两粗盐,四文。”
陈婆婆摸出铜钱搁下,又站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走了。
老李等人影消失在门外,蒲扇在膝头敲了一下。
“那地方去不得。”
苏晚回过头。
老李用蒲扇挡着半张脸,只露出那只浑浊的右眼,眼珠子转了一下,盯着铺子门外空荡荡的巷道。
“去年招的那批人,活着回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他停顿了一息。
“回来的也不说话。跟丢了魂似的。”
蒲扇盖回脸上,身子往竹椅里一歪,不再开口。
苏晚将他的话压进记忆里,和之前从王大婶嘴里听到的那些片段挨在一起。手里拿起抹布,走向那排擦了不知多少遍的货架。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送水的哑巴阿贵来了。
两只木桶挑在肩上,扁担压出的弧度和往常一样。水倒进缸里,溅出几滴落在砖面上。
阿贵放下空桶,没有像往日那样站一会儿就走。他从腰间系着的灰布袋里翻了一阵,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树叶卷。
苏晚伸手接过来,展开叶片。里面裹着一小撮晒干的碎叶子,颜色灰绿,边缘卷曲。
野薄荷。
阿贵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苏晚,张开嘴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苏晚在铺子里一天开不了几次口,但每次说话,嗓子都是刮过砂石一样的干哑。
她自己没当回事,但这个不会说话的送水工记住了。
苏晚把薄荷叶收进衣兜,对阿贵点了一下头。
阿贵挑起空桶,扁担搭上肩膀,晃晃悠悠地顺着巷子走远了。
天色将暗未暗,他佝偻的背影在巷尾拐了个弯,被歪脖子榆树的阴影吞掉。
夜里,苏晚在柴房的土碗里泡了几片薄荷叶。
井水是凉的,她搁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薄荷的味道慢慢泡开,清清淡淡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盖住了这些天吃黑面馒头和粗盐咸菜留下的干涩。
寻宝鼠从袖口钻出来,前爪搭在碗沿上,粉色鼻尖凑过去嗅了两下。
它打了个喷嚏,耳朵往后一贴,嫌弃地缩回袖管里,用尾巴裹住自己的脑袋。
苏晚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的肌肉动了动,幅度极小,在柴房透进来的那点月光里根本看不出。
第十七天。
苏晚清理铺子最底层的货架。
那一排挨着墙根,常年不见光,积灰厚得能在上面写字。
角落最深处压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没有锁,盖子歪斜着半掩在上面。
她把匣子拿出来,掀开盖。
里面叠着十几张泛黄的符纸。纸质粗劣,纤维肉眼可见,边缘被虫蛀出好几个洞。
纸面上的朱砂墨迹歪歪扭扭,笔画断续,有的地方墨色浓重几乎洇成一团,有的地方细如游丝,一拐就断。
全是废符。连最低级的引灵效果都激发不了。
苏晚的指腹贴着符纸表面缓缓移动。朱砂干透后留下的凸起纹路在指肚下一一滑过。
画符之人的手法并非一无是处。
在三处关键的转折节点上,起笔的角度和收笔的力道都踩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这是经过反复练习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但每一张符纸都在最后一笔前崩溃,朱砂墨迹拖出一条无力的尾巴,那是灵力供给断裂后笔尖在纸面上滑行留下的死线。
画这些符的人有技巧,但灵力撑不住。
苏晚把符纸叠回匣子里,盖好盖子,放回角落原来的位置,灰尘的印痕对得整整齐齐。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当天下午铺子没人上门。老李说去后院茅房,起身就走了。苏晚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老李的烂账本,一页一页慢慢翻。
老李没有在茅房。
他坐在后院的石墩上,背对着铺子的后门,面朝南墙根。
那堆被苏晚按长短粗细分拣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废木料就靠在墙根。断椽、烂板凳腿、发霉的门框料子。
他就那么坐着。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脊背佝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蒲扇斜靠在脚边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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